高野川左岸

撰寫於：2004/10/10　　從蘇州塔大巴士走高速公路到上海，坐最後一排，左邊那對不知是大江南北哪邊來的年輕情侶摟摟抱抱鑽來鑽去，弄得我坐立不安。從汽車站下車搭地鐵到今晚落腳處，出了人民廣場站的第一個感覺是…好窄。這裡是黃浦區，可說是上海以前被列強租用的租界區，開發較早。當然現今看到的都是蔟新的高樓跟名店街，但從深圳一路上來，已經見慣「大場面」的我，一時不習慣只有四到六線道的「小路」。而街上行人洶湧，之前我都在人沒有那麼多的城市，現在突然來到這個號稱一千多萬人的大上海，突然遭遇到在台北鬧區、東京大阪才會出現的巨大人流襲擊，不由得東倒西歪。跟日本的城市不同的是，日本人一定是走四四方方的路，走斑馬線，不是走直的，就是走橫的，看起來就是有井字型的人流川流不息。但是在中國的城市，一到燈號變換時刻，真可說是自由奔放啊～全部的人都動起來了，往他們自己心裡想的方向去，人流往四面八方爆炸開來。我不由得想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笑。中國特色，文化不同。中國的經濟再發達，上海再怎麼先進，就是不會變成東京。這也是我這整趟行程，對於中國的種種，在心中只能與台北做比較的原因吧。因為中國的城市風格，跟日本完全不一樣，更別說我去過的別的英語系城市了。然而卻可以跟台北比較。巨大化的台北，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我在心中想著。那地磚鋪設的方式，走兩步就遇到一個凹洞，馬路沒多遠就有修補而突起的補丁，走著走著頭上會被路邊一二樓的冷氣管滴出的水滴到或是因為電線桿、變電箱在面前而不得不改道。這種種其他外國人可能會因而覺得糟透了討厭透了，我卻會心一笑，這就是文化特色吧。

　　

　　晚上去逛逛有名的南京東路鬧區，是一個行人徒步區。中國城市好像很喜歡行人徒步區，可能因為行人太多又太自由奔放吧，車子也很難走，乾脆專門給人走好了，在我去過的各中大型城市都可見到行人徒步區：深圳東門商業區，南京夫子廟，蘇州觀前街、石路，上海南京東路、豫園商圈等等。南京東路完全是給觀光客跟有錢人逛的，賣的都是超出中國本地消費水平甚遠的東西，連觀光客如我都覺得貴，聽說是「在南京東路擺的東西沒有賣不出去的」。因為長期在內地旅行，不知不覺我喪失了警覺心，一回過神來，我的皮包竟然被扒了…察覺的時候，應該距離案發不到一小時，趕緊打越洋電話回台灣止付所有的信用卡、金融卡，一陣手忙腳亂，我的手機響起，是我在蘇州拜訪的伯伯，說他接到一個人的電話，對方說撿到我的皮包，要跟我連絡，可能是在我皮包裡找到那伯伯的名片吧。人心險惡，不知對方底細但也只有先打電話去再說了。接電話的不是上海人，聽口音是個北方的老伯，爽朗有精神的聲音說我的錢包掉在他兒子車上，問我在哪裡，他叫他兒子開車給我送過來。我心裡閃過各種念頭…好的壞的，決定還是約定了地點再說。好的方面想，可能是扒手拿光了裡面的錢，隨手丟在計程車裡，被司機發現。壞的方面想，打電話來的可能就是趴手集團，找我本人要密碼來了。無論如何，還是得去，到樓下攔了一台警車（真的到處都有公安，為了維持觀光地區的治安吧）說明了原委，警察把我交給南京東路徒步區當地的巡警（可愛女警兩名，可惜我那時已經無心欣賞了），一起坐可愛小警車（真的很可愛，有點像碰碰車，在徒步區巡邏用）到約定地點，我再用電話跟對方約好，老伯說了，我兒子身長多少、穿什麼什麼，那路口非常熱鬧，一邊也有交警坐鎮，而且說得那麼清楚了也不像壞人，女警留了手機號碼叫我自己等，她們要回去執行公務了…好吧，說實在的兩名女警感覺實在不夠威猛，有也是多個安心而已，不過少了她們還真的有點不安。等了一陣子沒等到人，再用電話聯絡，原來他已經把皮包交給路邊那個交警了。我就自己去跟交警拿回我的皮包，卡片全都在，趴手只是拿走了現金，兩百多人民幣，其他的證件全都還在，這趟收集回來的名片也都還在，感謝老天。趕緊再找個地方坐下，再打電話回台灣重開所有的卡。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皮包被趴，既羞且憤，後來幾個上海朋友知道我錢包在南京路被趴了，無不大笑…「太蠢了，那種地方本來就要看緊啊」。不夠小心錢包就會被別人拿走，這在中國是天經地義的，我上了一課。


　　我感覺上海不像之前看到的一些城市，到處大興土木的樣子，跟當地人聊起，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只是開發到外圍去了。北邊，九月下旬Ｆ１方程式賽車上海站就要啟用，我在上海當時場館已經建得差不多了。上海的都市發展局還辦了一場Ｆ１歷史回顧展給上海市民教育兼宣傳，在這個有車的人還算很少的國家，要是世界級的Ｆ１在這裡開跑卻沒有觀眾看得懂那就糗了。南邊，上海申請到了2010年的世界博覽會主辦權，已經規畫了各國場館、周邊設施、聯外交通等配套措施，目前三線的上海地鐵據說要在2010年以前完成至八線。而在已經很現代化的市區，其實在新大樓的背面，都是解放初期的老房子，計畫都要折遷，不過精於計算的上海人似乎不像內地其他地方好商量，抗爭據說是有的，沒談妥的話還是只能僵在那。台灣人有時候會有種看不起人的心態，認為大陸上的城市只是樣板而已。沒錯，就是樣板，他們也就稱那是文明樣板，然而樣板的意義在那個地方，是起一種模範的作用。什麼叫文明，什麼叫先進，改革開放以前的中國人誰見過？如果政府先開一條大馬路，兩邊建上幾棟高樓…哦，那就是文明樣板嘛，誰蓋新房子不從大路兩旁的門面開始蓋起？等以後有錢了再慢慢修進去嘛，這叫文明深化。另外，上海迪士尼樂園計畫2010年起開始動工，為中國第二座迪士尼，第一座在2005年將於香港落成。本來環球影城也計畫在上海搭建，不過基於公司內部對娛樂型影城投資重心的轉變，據說此計畫業已停擺。


　　上海其實是一個很難形容的都市，尤其我這樣信口開河的胡扯，我自己也不太確定自己那幾天看到的是表面還是真實。上海真的很多外國人。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在上海都有自己的生活世界。西方來的洋人有洋人的酒吧，有他們的娛樂跟聚集地，日本人、韓國人都有自己的交際圈，常流連的店。台灣人在上海，也有聚居的地區。人說上海台商五十萬，在上海遇到的每個台灣人都跟我說不止，有人誇張到百萬之數。不知是巧合還真是如此，我透過不同管道聯絡上的台灣人都住在上海南郊徐匯區跟閩行區附近，也可說是古北新區周邊。我只去了那裡一個下午，乍看之下是看不出來台灣人喜歡選擇那裡的理由。聽說有個社區是圍繞著台灣人熟悉的家樂福發展起來的。那裡是上海晚近的開發區，可以見到遠方塵土飛揚，的確城市在往外擴張中。那裡是一個一個自給自足的社區發展起來的，進入社區有守衛，社區內則是應有盡有，餐廳、學校、網球場、健身俱樂部、書店…如果也有菜市場的話那真的是不用出社區就能過日子了。在我問到的那個社區，若說約有一萬戶的話，台灣人據說有兩千戶左右，其他還是本地的中上階級。


　　上海很大，鬧區有好幾處。黃浦區的市中心是上世紀初的各國租界區，現在沿黃浦江的萬國建築群，有名的原因恐怕是在於很少有機會在同一條街上看到來自不同列強所建造的具有各自風格的建築物吧。英國殖民地就只有英式建築，法國殖民地就只有法式，只有中國這樣誰都可來分一杯羹的半殖民地，而且大概也只有上海這樣的共同租界地，才有機會看到上個世紀的世界各列強都在這裡刻下自己的印記。對中國來說，這是上世紀的恥辱，如今租界已經全數收回，萬國建築群成為知名景點，每棟建築頂上都飄揚著的五星旗，像是在宣示什麼。觀光大街南京路也在黃浦區，旁邊隣著人民廣場，上海大劇院也在此。影城、購物商場樣樣不少。在黃浦江的對面是浦東區。浦東地區原本是上海的貧民區，十多年前政府決定發展浦東，立起東方明珠塔，一棟棟超級高樓拔地而起，現在由外灘向浦東望過去的高樓天際線，已經成為新生上海的代名詞。浦東的房價是出名的貴，其高樓雖多，硬體設施雖好，但人似乎是出奇的少。看起來只有下班時分，主要幹道上會塞滿了下班回家的車潮，其他時候的幹道車輛都不多。如果說黃浦區盡是世界知名觀光地，那麼本地人似乎更喜歡南邊一點的徐家匯。徐家匯跟附近的淮海路，逛起來就像台北的街頭，熟悉的太平洋百貨、熟悉的真鍋、永和豆漿，走兩步旁邊就有地攤的街頭文化更是一點不陌生。


　　上海人跟其他地方的中國人，的確有很大的不同。上海女人眼睛都往天上看的高傲姿態算是百聞不如一見，果真如此。店家服務態度之差與自以為是也是上海一絕。我賣給你是好心，你買到算是幸運，還囉唆什麼？太貴？你自己到別家去問問看去，看哪裡找得到這麼好的價錢…％＄＃＠＄。在需要喊價的襄陽市場，不管買與不買都得聽類似這樣的牢騷，最後我發現，我們去買東西的店家全都是外地來上海擺攤的，不是上海本地人。難怪嘛，老闆是那種態度我早就走人了，會買的都是比較溫和的外地人。說到這喊價嘛，是中國大陸的消費常識。這是一種對賣方有利的商業模式。賣方隱藏商品的真實價錢，讓買方自己去摸，然後賣方喊出一個偏離常識的莫名其妙的天文數字，其實等於沒有出價，等著買家還一個價。買家還的這第一個價，就顯示出了買家的內行程度。一般來說成交價在賣方的最高價（第一次喊價）與買方的最低價（第一次還價）之間，也就是買家出的第一個價就是最低價，不管出了多少老闆嘴上都說會這樣做不成生意啦，成本都還不到啦云云，於是買家非得再往上加，僅管這個買家可能是個大外行，那第一個價根本就還太高了。既然真實價錢被賣方隱藏了，只有賣方知道成本價，遇到太狠的買家頂多就不賣了。但只要騙到一個出價亂出的外行人，這一天可就賺翻了。


　　從上海可以見到現代中國流行文化的縮影。大致上是台灣、香港、韓國三分天下。台灣文化從流行歌、偶像劇、電視綜藝節目到食品連鎖店，都佔據著搶眼的位置。香港文化則是電影、服飾、百貨商場、食品。香港文化進入中國大陸比台灣早，從計程車在大陸都通用「的士」的香港音譯可見一斑，雖然大陸有出租車的意譯。此外，聖代叫「新地」，沙拉叫「沙律」，這些粵語音譯的單字已經成為現代中國的正式字彙，辦公樓又叫寫字樓，麥香堡叫巨無霸，煙灰缸又叫煙盅，這些也都是香港傳進來的名詞。其實大部份用台灣習慣的叫法大陸人也是聽得懂，只是一般來說，正式用字多是採用港式。韓流近年遍襲東亞，中國也是韓國文化進攻的重點區域。電視上也常見韓劇，街上韓國服飾店、精品店、韓國美食都很平常，在大陸人眼裡，韓國貨就像台灣人看日本貨一樣仰望著。與大陸的城市或香港相比，更可以對比出台北的確具有濃濃的日本味。日式百貨文化、幾乎只要日本一下片台灣就上映的日劇，日本精品、日本動漫畫、滿街的日本料理店、追著日本的流行服飾，都是其他華人城市所無。在中國大陸或香港，日本貨是跟歐美一樣屬高檔貨，但並沒有如此深入食衣住行的日本文化。只在台北跟日本生活的我沒到大陸還不曉得，原來這在華人社會裡是如此特殊。是殖民的影響嗎？自認為從出生以來並沒有感覺到哪裡有日本殖民味道的我，現在不得不承認文化這種東西在潛移默化中的巨大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