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川左岸

　　古代北方的中國人有一種嶺南地區是蠻夷之地的印象，到了深圳還真覺得有幾分道理。廣東人大多身材瘦小，反應敏捷，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嘰哩咕嚕的講起廣東話來，還真有點南蠻的感覺。這次又踏上大陸，印象已經比五年前跟兩年前去的時候好太多，感覺他們真的“文明”了，至少在城市地區。路上的標語已經不再是計畫生育，服從黨的領導這類內容，取而代之的是共同支持交通“靜暢寧”運動，環保，守法等宣導。在字面上，以前那種管制人民的口吻已經不見，變成我們熟悉的，謝謝您的合作，敬請配合…之類的用字，也就是，僅管只是一點小地方，至少在這裡政府的服務意識已經提高了。服務態度變好也是很明顯的改變。以前到大陸時，這裡的商店或餐廳一般沒什麼服務的觀念，也沒有笑容。這次來深圳看到的盡是可愛的南方小姑娘，不但會笑也會跟客人聊上幾句，路上也多了談笑的人，跟幾年前街上行人全都樸克臉的共產國家印象不同。感覺城市居民真的“文明”了（文明是他們愛用的詞語，如“請文明購票”，“建設文明小區”等等）。


　　

　　因為之後還要到江南一帶，我特別留心深圳的廣東特色。作為一個移民都市，深圳主要的移民來源是廣東，尤其潮州人；還有湖南四川。外資我想港資台資是絕大多數，外國企業比較少見。由於地近香港，開放得又早，港商來深圳比台商早，語言又通，因此深圳的港味很重。西餐的中譯名稱全是用香港那套廣東話音譯，牛扒豬扒，三文治朱古力，瞧起來真不順眼。粵語電視台很多，後來到了江南以後發現很特別的，南京並沒有南京話電視台，蘇州也沒有吳語電視台，上海也沒有上海話電視台。


　　深圳其實不太大，只有十幾二十年歷史，不過應有盡有，做為一個都市中產階級，想得到的應該都有了。但是對於在台北過慣的我來說，第一個不適應就是幾乎沒有便利商店。這裡還是小書報攤、小雜貨店的文化而不是便利商店的文化。因為小雜貨店都很小很擠，已經習慣便利商店的我就沒有擠進去逛了。另一個不適應是都市生活在外面不太好買飲料。沒有便利店我就想找快可立那種紅茶店，但也沒有。也沒有像在台北已經很自然的西方咖啡文化，那麼口渴的時候該怎麼辦呢？後來才發現，廣東香港這邊有“涼茶店”路邊有很多什麼什麼堂的小鋪子，裡面賣龜苓茶、五花茶、二十四味茶等等，一塊兩塊就喝得到，而且養生降火，有廣東特色的涼茶文化，倒也不錯。


　　在深圳時有一半時間住在特區外，接近東莞市，算是深圳特區外但網絡跟深圳連結在一起的外圍市鎮。那裡是我這趟旅程所見最亂的地方。來自五湖四海的民工四處遊盪，他們大多沒受過什麼教育，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他們三五成群在街上“逛街”。就是逛街。除了工廠周邊那些為了民工而開設的小吃商店之外，他們可能消費不起熱鬧市街上的任何商品，這裡的工資一般是月薪六到七百，加上加班費到八九百左右，算成台幣一個月才三到四千塊而已，怎麼過？還是可以的。這個國家普遍存在雙重物價。城裡的物價，給都市中產階級的物價，這個層次的物價跟台灣沒有差多少。鄉村市鎮的物價，那個層次的物價才是大多數中國人賴以生存的物價。一頓飯可以吃一百塊，也可以吃五塊，看著民工一般來說空洞的眼神，在他們有限的教育程度下我不知道他們對這個社會跟這個世界，對他們的未來有什麼想像。


　　交通很亂，這是出名的。深圳市內倒還好，在外圍的市鎮嘛，站在馬路這頭可以招手攔對面逆向車道的計程車，他會不顧一切掉頭來載你。一般車子可能會在路上的任何一個地方停下車來。慢車道甚至快車道都有可能。行人也是，他可以在任何他想過馬路的地方過，每個人都得戰戰競競的開車走路，免得發生任何突發狀況。這有時候不能怪行人，因為就我所見，有些地方連續幾百公尺都沒有紅綠燈讓行人過，行人不闖馬路行嗎？據說這個市鎮在台商進駐之初，黃沙遍地什麼也沒有。是台商設了工廠召來工人，這個地方才發展起來的。鋪馬路、建水泥房、架紅綠燈…這都不過是十年以內的事情而已。從牛車黃包車到汽機車也不到十年，那麼，這些亂象我還可以接受。讓這些眼神空洞的人了解要靠右邊行，要看號誌，的確需要時間。


　　後來又去了東莞市。東莞市跟深圳差不多大吧，已經是完全不同的行政單位了，不是特區，行政上管理上的資源完全不同等級，所以建設也就差一級。有些台商會看到深圳建設快就遷到深圳，但也有些因為深圳的各種成本變高而又遷回東莞。東莞市台灣人最密集的地方叫厚街。工廠區一大片全是廠房，一座座的小王國似的，有的老闆喜歡建西式堡壘；有的老闆在門口建個噴水池，工廠裡面規約一大堆，不准隨地吐痰，不准亂丟垃圾，不得無故缺席，工作應如何如何，幾個老闆不約而同談到教育這些農村出來的年輕人是多困難。工廠包吃包住包工作包教育，我看這些工廠老闆，可以算是這些個小王國裡的國王吧。聽說，以前台灣中南部工業區的業者，幾乎是全部都搬到了珠江三角洲這個地區，配合港商外商內地商人，形成了一個要什麼有什麼的大型生產鏈，所謂世界工廠，就在這裡了。全是工廠，也意味著外頭全是工人，髒亂、無序，而每天就是像機器人做著重複的工作。我還理不清我是厭惡還是同情還是害怕還是什麼的，但這就是他們這大群活生生的人所生活的世界，世界工廠是那些農村子弟們打造出來的，他們付出青春跟健康，只能領月薪不到一千人民幣。要是有機會受更好的教育，有機會有更好的出路，誰願意呢？


　　厚街也有商業區。這個商業區嘛，根本是台灣街。台南担仔麵，珍珠奶茶，火鍋城，ＫＴＶ，但卻是整個的灰暗景像。台灣人大舉到大陸發展，也造就了一大群失敗的台灣人在大陸。東莞的地下社會，我看不見，但我曉得就在這條街上。乞丐、流鴛，在暗處的我想是台灣跟當地的黑社會，在台灣常聽到的台商在大陸出事，多在這個地區，我想從台灣跑路出來的大哥們很多也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