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川左岸

最近壓力很大，開眼閉眼又都是洋玩意，心靈整個空虛。朋友給我看了Mr.6的「為什麼我們要回亞細亞」，講到了一點幾代華人掙扎著遠離家園追尋理想生活的歷史，留給了這一代社會中堅份子和部分年輕世代一種深植集體心靈中的出走意識。在當年，一窮二白，出走到美洲新大陸，相較之下是一種夢想。無數的跳機，跳船故事也成為那一代人的記憶。直到今天，「從美國回來的」還彷彿可以有那麼點驕傲感。但是我們不是土生華人，在我們文化心靈中的亞洲氣質，不斷告訴我們這片無垠的大地是一大塊什麼都沒有的真空。

對我這個新來者來說，我跟洋人交往還是覺得不自在。我在應付他們。金髮碧眼的陌生人。這裡要求交談時要直視眼睛不可逃避才是禮貎，淡色的瞳孔望進去看不見底，我無法捉摸對方的文化底蘊，無法判斷對方的微笑與親切是客套還是真心。他們也無從理解分享我的亞洲心靈。黑人同胞就不用說了，雖然種族主義早已過去，但第一次面對面接觸時那種非我族類的第一印象直接衝擊認知系統，我相信是每一個人碰上時都會有的想法。我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跟他們說話，怕他們看穿我在想什麼似的，自己覺得對對方很失禮。

真空壓迫得人好累，我自己跑去看了色戒。聽說在北美票房奇慘無比，倒也不難想像。洋人似乎只對壯麗的山水背景裡面有古裝中國人拿著劍飛來飛去有興趣。熟悉的歷史熟悉的人們，不管講的是廣東話上海話還是普通話，我都覺得親切。抗戰，苦難。正是這一百多年來的動亂災難在華人的集體意識中深深烙上了出走與逃亡的印記。

開場沒多久，王力宏在舞台上用明顯被矯正後的普通話大喊「中國不能亡！」我眼眶就已經濕了。不止因為那從小就太熟悉的口號召喚出對故鄉的記憶，也因為他生硬的普通話腔調，悄悄訴說著...那在我看來是有感觸的，他是一個假的中國人，混身上下散發著西洋氣息的假的中國人。無論近年來他如何在他的音樂中賣弄中國元素，這不尋常的強調反而使他欲蓋彌彰。不，我沒有責備或嘲笑的意思，我覺得悲哀，所以想哭。也是因為我現在身處在這個真空的社會中，為自己悲哀。我不但是一個假的中國人，假的加拿大人，假的日本人，甚至近年已經覺得自己連台灣人的角色都愈演愈不像了。對每一塊土地的情感與認同，都在這真空中漸漸被稀釋淡化。

最後什麼也不是。因為很多人都提過的，同時精通兩套文化邏輯跟同樣高度的語言思維，是有困難的，他們會互相排擠。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同時，我切換回拼音去選字的機率愈來愈高，有時候也需要用上剪貼重組句子。就如同當初被日語影響時一樣，現在我的中文語法有時候會跑出英語的語順來。我不想變得什麼都不是。如果只能選擇一種，我還是要回亞細亞。就算這裡對下一代的教育跟退休生活補助很高，我還是要回亞細亞。

劇末，人們消失在黑沈沈的潭水中。在那個苦難的年代，有人離開，有人留下。留下的選擇各自的立場奮力求生。比起那個年代，現在陽光已經出來了，還有什麼好埋怨。有一天，我會回亞細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