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8月29日
天王寺,就四個月

平靜的生活過了幾個月,其實心裡一直都不平靜。這份工作總的來說只有熟練度而沒有專業度。大家可以開開心心的工作,因為彼此不會有什麼衝突,也沒有大的壓力,每個月記清楚該月份的特惠活動,跟客人解說不要出錯,接下來就是看個人如何解說,把客人留下變成學生。再上去就是看收支情形,業績有沒有達到目標。
簡單來說就是一份不太具有技術性專業性的行業,熟了以後誰都可以勝任。我已年紀不輕,若照原定計畫在這裡做一兩年,也就三十而立了。人要是到了而立之年,若想轉職又沒有專業性的技術能力或經驗,實在有些走不通的感覺。而在這份工作上,是培養不出什麼獨步江湖的專業技能的。更別說公司其實目的是把我培訓完以後送到台北分校去負責台灣方面的業務。我一直認為在國外是磨練,回了台灣我等於是結束了自己的學習狀態,開始消耗自己學到的東西了。在這裡學不到高深的技能,又明知面臨要被「遣返」的命運,內心一直都在掙扎著。
老媽說她這個兒子真是怪,大家都希望舒舒服服的,賺大錢過安定的好日子,一大堆人搶破頭去考高普考捧鐵飯碗;偏偏這個怪兒子日子太安定生活太規律輕鬆就會感到原地踏步而焦慮。我是很焦慮,電車上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學習著,中年上班族們不是手捧漫畫就是拿手機在聽音樂,看棒球轉播;老頭們睡到頭都歪成九十度。我也可以這樣過,幾年以後成為主管,過著安定的生活,貸款買台車買間房,每天早上進公司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開完會檢討完お疲れ様。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至少在還有機會時,我還要往前走。事實上打從進了京大的頭一個月,我就知道日本不是我所要的了。日本仍然不夠宏大,以往對日本的幻想是起源於台灣社會無意識中將日本給放大了。跟日本人一起工作,仍然覺得他們格局太小,我不願意因為留日的背景這輩子被限制在日本跟台灣之間。掙扎了一段日子以後,覺得自己還需要一門語言跟一門專業。決定再次渡海東行,學習英文,跟溫哥華的小弟合住,多年來第一次負起家庭責任。
這個決定不但是決定離開公司,同時也是決定離開生活了三年半的日本,離開相處時間不算長的女友。離開公司是永遠的。而離開日本,將來再次回來,頂多是個觀光客,再也不是騎著阿閃的向前了。感情的安排更是令兩人心傷神傷。那陣子睡不好覺,爬不起來,精神壓力令我喘不過氣,上班強顏歡笑。是啊,媽,我是個怪孩子。終於找了機會跟上司把這重要的決定告知了公司,理由是我家已經移民加拿大,公司派我回台灣,我並不想回去,我也安排要去加拿大了。是個無法妥協的情況,上司也只好立刻准了,依契約再工作一個月。否則一般的情形日本公司可不是這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為了進公司,我可是闖了九關。聽人說要出公司,通常還得拖個三個月或半年的。
我算是跟所有人關係都不錯,大家還為我辦了送別會,現在偶爾也真的會想念公司,想念會在我身上爬上爬下,把シューシャンチェン叫成チャーシューメン的小女孩;想念看斷背山看到哭跑來跟我講的歐巴桑;想念愛做菜的美國老師,每次聊天都會出現一些我要查字典才懂的料理名稱;想念跟我一樣酷愛中國史的主任,我們常常講些旁人不懂的中國歷史典故,笑一些同好才會懂的笑話;想念在各種小地方發揮我的創意,大家看到第一句話就會說,啊,這一定又是徐桑幹的;我也想念南大阪那些親切可愛的小鎮,小小的商店街,細長的小河流,不知名的拉麵店;想念我奔跑著為了趕上早一班的特急回家,跟家人見面團圓。


四個月很短暫,也許我是個經不起考驗的草莓族吧,我也不知道海的對面會有什麼,但是我總是不能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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