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旅行

我凝望車窗外月台上沈默無語的你正皺著眉，那般憂傷的眼神。列車門反覆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騷動不安的情緒，渴望多些對望的時間，同時也恐慌即將行駛的列車緩緩移動，一再地微笑揮手，直到你的模樣逐漸消失在我眼眶。

告別的日子，我還能夠勇敢地微笑著揮手嗎？

那日傍晚，我們一同搭乘火車南下，我的車班早些，因此在我上車之後，你持續坐在月台上等待。陽光斜椅在你無助的臉龐，曝曬於烈日的肌膚更顯得黝黑，我隔著玻璃窗仔細記憶著，深怕遺漏一丁點小細節，在每個倒數的分秒之中，盤算如何裝進我的行李，如何將記憶拎走，毫無錯失。

「妳什麼時候出發？」似乎成為近日的問候語，許久不見的友人或者親近之人總以此開啟對話，而我熟捻地將一組數字脫口而出，毫不猶豫的那般堅定，孰知堅強的背後躲藏無盡的恐懼，每每在夢境中交錯未來的景象，那些盤旋在我心中的虛構生活藍圖。是否過於焦慮啃馬鈴薯的日子，以及跨越太平洋的行旅而來的惶恐？

一切都為了飛行準備。

一個人吃飯寫字讀書發呆，走進咖啡館挑個靠窗的位置，張望熙來攘往的街道，或者迎風漫步至無人的草地喃喃自語且揮霍午後的美好時光。習慣熬夜以轉換時差，瓶蓋打不開時使盡力氣地扭開，跌倒不掉眼淚爬起來，沮喪的時候把苦悶往肚裡吞，迷路的時候比手劃腳問路人，瓶頸來時張大嘴巴用力呼吸，讀不懂書本時就丟掉它，孤獨的時候蜷曲身體擁抱自己。「以後就是一個人，沒有人會即時出現在妳身邊拯救妳。」我如是說。

練習不過適應那些想像可及的窘境，那無法預知的呢？

我任性地大量閱讀旅美作家的作品，自以為是增加勇氣的途徑，能夠熟習異鄉的生活情境足以快速進入，就怕不僅是時差或者空間的移轉，而重要的是心，一顆連自己也無法確切掌握的心，以及漂浮空中的夢。從前的希望，在逐一走向實現的途中，是否依然美好如往昔？在每個擁抱裡，我總是答應你會飛翔，轉身之後迎面而來的卻是無止盡的失落與恐懼，我知道你懂得我的無助，但不得不讓我放心遠行，是吧？

我會飛走，在所有告別預習之後。

「妳何時離開呢？」
「八月一日的飛機，目的地：太平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