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旅行

十七歲未滿，拎著一只及腰的行李箱，獨自前往英國。初次長時間離家，一個人到達陌生的國度，至今仍佩服當時的勇氣，不畏凶險的年少，曾幾何時消散地無影無蹤。爾後的旅行，行李箱裡總多了些禁止攜帶的煩惱和憂愁，失去旅行最初的意義，因而想念那個在英國的夏天。

當照片褪了色，掃描器早已無法準確複製當年的蘇格蘭高原。那是英國百年來最冷的夏季，攜帶過多的短袖上衣令我懊悔不已，在劍橋上課的幾週，太陽露臉的晴天屈指可數，不是霧濛濛的，就是飄著細雨的陰天，曬在陽台上的衣服總是潮濕不乾。然而，陰天卻也為英國增添幾分迷人的色彩，不需打傘在街上漫步，成為過份浪漫的休閒運動。

離開劍橋後，我們向北旅行。當巴士駛進蘇格蘭高原時，我們驚呼。一望無盡的草原，多層次的綠地無限延伸，蜿蜒其中的小路顯得渺小。湛藍的天空與翠綠的高原構出一幅動人的風景畫，而牛群與綿羊的點綴，使我們瞬間捕捉移動中的夏天，多麼想跳下車在草地上打滾哪。雖然不如電影斷背山裡的綿羊那樣壯觀，成千上萬地在山谷中行進，卻活生生在我們面前跟著牧羊人遊走。

事實上，最令人難忘的並非翠綠的草地，也非成群的牛羊，而是我們的巴士在高原上拋錨了，一行人因此下車拖著行李箱在蜿蜒的道路上行走，約莫一小時。英國佬司機懊惱地不知所措，摸摸長鬍子在路邊等待救援，我們抓緊機會在草地上邊走邊玩耍，或許是個美麗的意外，遇見一間廢棄的酒吧。

酒吧，用茅草當屋頂木頭為樑柱，很西部牛仔的風格，彷彿電影裡遇難的旅人意外獲救的緊急避難所，出現地正是時候。一台老舊的點唱機有些灰塵，還使用唱盤而非CD，莫過於鄉村爵士或藍調，上頭還貼著泛黃的照片，正如五六○年代台灣的懷舊歌星。在台灣，那是個地下樂團還未興盛的年代，樂團的活躍不及西方，身為七年級生的我們，似乎對國外的樂團不甚熟悉，只能迷糊地四處張望這間酒吧。事後才知那台點唱機播放著英國當紅的流行歌曲，果真是群不識貨的孩子。更荒謬地是一群人竟然席地而坐玩起撲克牌，以消耗等待的時光。

就在大夥兒打撲克牌的同時，我和D溜出小屋到高原上冒險。沿著小路望上走，到達盡頭，發現另一大片的草地。我們驚呼著眼前的景色多麼迷人，站在頂端的我們如此渺小，遠處的酒吧瞬間成為一個頂點，所有的建築和人和動物，都僅是這片高原座標上的一個點，凌亂散佈。多年以後想起這一切，腦袋裡浮現的並非那篇「數大便是美」的課文，懷念的也非壯闊的景致，而是陳綺貞《旅行的意義》專輯封面再次撥動心弦，深深地緩慢地，一隻羊和大片草地，孤寂。

關於旅行的意義，仍在摸索。這些年來熱切地尋找他方的冬天和夏天，偶爾碰觸春天，不論是冰天雪地的布拉格，華麗頹廢的紐約，或者童話故事般的新天鵝堡，在心上和腦海中的確遺留了些許痕跡。時常被催促著紀錄旅行的故事，卻遲遲不曾著手。或許這將是個起點，當旅行成為生活。是為序。

我們一起去旅行，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