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旅行

關於腦海中那些人們的據點，總是定時更新。

打從幼稚園的畢業典禮起，歷經國小、國中、高中然後大學，手中擁有多本類似通訊錄的紙張或小書，印滿每個人的落腳處，有些泛黃的記憶凌亂不堪，連電話號碼都多一碼的幾年後，那些失去功用的數字仍存有紀念性。當郵遞區號三碼更改為五碼後，在信封上填寫正確的地址卻查無此人。然而，這些文字和數字背後，總連結上某張青澀的臉孔，或者荒唐的童年，甚至瘋狂的歲月。

每每經歷一次畢業的儀式，即跨越人生另一個階段，互道珍重後踏往新的旅程，鳳凰花開得火紅的時節，卻落滿一季的雨和淚，說了再見，就真的能再見嗎？

我以為，這個分離是巨大且壯烈的。四年前，汽車火車甚至飛機把我們載往同一個地點，停留在擁擠的校園中，我們緊密地擁抱共有的時間與空間，儲存過量的記憶。四年後，又分別被領回，並且攜帶自己的行李和分裝好的回憶獨自離開。下一個停靠站不再單純，身份或者據點的轉換，正逐漸更新著每個人腦海中的記憶體。

攤開地圖，台灣地圖再也不敷使用，這次得換張世界地圖吧。拿起紅筆圈起尚未整理的落腳處，仔細地重新鍵入腦袋裡。B的台北盆地，S的雨都，H和L住在深山裡，R的港都，E將走入綠色叢林。隔著太平洋另一岸，I的西雅圖，C的洛城，D的曼哈頓，以及J又回到東岸的古老城市。而我，即將與風為伍。地球依然轉動，我們各自走入不同的時區，我凝視夕陽西下，你迎接旭日東升，「你那邊幾點？」往後將成為彼此的問候語。

距離之間的遙遠，是微不足道的。交通工具的便捷將空間壓得更為緊密，買張車票走到機場，總能輕易到達，所以沒有人真正離開，是吧？或許，還無法測量五座城市間的距離，地圖上的比例尺顯示十五公分不到，約莫三小時一張一千元來回車票，最後仍不確定遠或近。那麼交給心吧，在那狹小的房間裡是否寄放彼此呢？而我們卻還在邊緣遊走。

初夏，我們在北緯二十三度的節點出走，彷彿交叉路口等紅綠燈的路人，擦身短暫的相聚而後四散。記憶體似乎排斥剛鍵入的資訊，畫滿地圖的圈圈故意遺失彼此的聯繫，道別的話語還熱著，卻怎麼也記不起地圖上的據點究竟屬於誰。假裝遺忘也好，不願離開也罷，只明白紊亂的記憶之間被空虛填滿了。

記憶，仍持續更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