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到讀了「新井一二三」那系列關於
中央線的記事,才開始對這條鐵道蜿蜒的區塊產生好奇。我的日本朋友雪子也是在中央線成長的世代,曾經與我討論過「中央線人」的背景和脾氣,那時我還沒什麼感覺,直到這次旅行,很認真地研究過東京鐵道分佈圖,約略懂得雪子的意思了。
2009年3月2日,週一早晨,避開上班通勤尖峰時段,過了九點半才出發,室外溫度非常低,也許是因為濕度不高,感覺乾爽,也就不那樣飽含水氣哆嗦到底了。
從池袋搭乘JR環狀山手線到新宿轉乘中央線,因為與上班族進城的動線相反,往左遠離都心的列車上,人不多,車廂內的沙發座椅非常舒服,小腿附近還有暖氣送風口,烘出一股適切的體恤。
瞧見車窗一個桃紅色方形標示,才知道我們進了「女性專用」車廂。為了防堵尖峰時間的電車癡漢「鹹豬手事件」,早晨6:57分到8:56分自「西船橋」發車的班次,於「千葉」到「御茶の水」之間,「女性車廂」只允許女性、小學以下的男孩以及身障者進入,這讓我想起三年前來東京看經典賽,在地鐵拍到的防治癡漢海報。
這個國家的社會規矩多如繁星,若沒有適量的容忍度,實在很難妥協。但日本人真是個規則奉行的民族,車廂處處可見警語,所有手機都必須設定成「禮貌模式」,只允許震動來電顯示和傳輸簡訊,甚至在銀色座席的博愛座附近還必須全面關機,因為電磁波有礙老人、小孩與孕婦的健康。
這種「禮貌模式」倘若在台灣推行起來一定有阻力,台灣人太愛自由了,討厭被束縛,也因此我經常在公車捷運上面聽著鄰座或前後方的陌生人講電話,大概就清楚知道他們的大半人生過得如何,晚餐吃什麼,情人的甜言蜜語,怨偶的委屈,或上司同事的冤仇。
平日早晨,中央線車廂除了列車行進的鐵軌摩擦聲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多數乘客都低頭傳簡訊,陌生人之間的冷漠也就坦然了。每個人注視手機小小螢幕,只有我,看著列車窗戶快速置換抽離的中央線風景,感覺這個三月早晨的寒意,在陽光燦爛的麻醉之下,有了初夏的錯覺。在車上看書的乘客比例也不像十年前那麼多,再加上這個季節是花粉症的顛峰期,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通勤族都戴著白色口罩,臉孔剩下一雙眼眸,感覺整個車廂滿滿的推理小說神秘佈局,偶爾聽到手機響起或大聲交談的,約莫都是外國來的觀光客,台灣、中國、或香港。
抵達三鶯車站,站在月台,我突然想起,過去就讀的日本語學校也有個學生寮在附近,這地方,應該是來過的。
月台中央寄居一座古老斑駁的小巧旋轉鐵梯,梯子旁邊是間老舊的休息室,順著旋轉梯往上爬似乎可以抵達月台頂棚。這梯子看起來是有點年紀了,旁邊還有兩個冷暖氣空調室外機,上面掛了一個牌子,寫著「車掌乘繼所」,有可能是列車司機或售票員的轉乘休息室之類的,或是給這一站下車,想要繼續往下一段旅程的人補票用的小票房。因為門窗都緊閉,看不出什麼功能,但我真想走上旋轉鐵梯鳥瞰鐵道風景,但遠遠看到工作人員走過來,念頭一縮,還是作罷。沒錯,這是個守規矩的社會,我不是車掌,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但隨即又想起,如果可以沿著旋轉梯爬上月台屋頂,看著中央線來來往往,想必也愜意萬分。
三鷹算是中央線離開首都菁華區的邊緣接駁站,即使超過上班顛峰期,站內來往的人還是很多。去了一趟洗手間,洗手台的冷水接近冰點,忍不住放在嘴邊呵氣,後來才發現水龍頭可以調整熱水,真是壞了車站的好意。
出車站經由南口通道左轉過了馬路,有通往宮崎駿
吉卜力美術館/的接駁車,由於排隊等車的小孩子很多,聽說一路沿著玉川上水的散步道非常迷人,有個名字叫做「風之坂散步道」,這早晨雖寒冷,但陽光不錯,索性就不跟孩子們擠接駁車了,打算散步過去。
這一帶應該叫做「下連雀」,左手邊是沿著玉川上水的美麗步道,路旁的住家建築素樸而美,車庫停著小尺寸的轎車,各個人家幾乎都有腳踏車泊在小庭院。路過的社區小巴士造型可愛彷彿卡通片跑出來的道具,連送貨的宅急便車輛都很迷你。
我非常喜愛的
太宰治,被稱為無賴派破滅型的日本作家,生前最後的住所,就在下連雀距離玉川上水不到一百公尺的破屋。我初識太宰治的作品是《
人間失格 》,對他那糜爛卻寫意的文筆營造的故事意境十分著迷,但是對他浪漫潦倒,看似無賴卻往往激烈的人生手段,還是愕然。太宰治的身上流著青森大地主的血緣,卻憧憬左翼運動,曾經因為煩惱本身的階級問題而在年輕的時候企圖自殺,後來又與結識的有夫之婦銀座咖啡店侍女相偕自殺,往後其作品入選芥川賞候補,又因為無法進入報社工作而企圖自殺未遂,再來又跟初戀女友企圖自殺未遂,接踵而來的女人、藥物、酒,以及不斷嘗試用各種方式與女人相偕自殺的循環,跳河、吞藥、上吊,最終仍是選擇和情人以紅繩子綑綁相偕跳玉川上水了結一生。曾說過「活在世上是一連串的折磨」「死亡是最美的藝術」,太宰治的一輩子也未免耽溺過頭了。我雖然喜愛太宰治的小說,但是對他的人格與人生,倒是參不透,現實人生倘若有這樣的朋友或情人,應該也很困擾吧!但為何死意甚堅的人還能寫得出如此動人的小說,也真是匪夷所思,活得疲累吧!
途經太宰治與情人跳水的地方,在石碑的解說文字之前站了一會兒,此行太匆促,沒有把禪林寺的地圖隨身帶著,否則真該去太宰治的墓前向他致意一下。倒是路過另一位道德派作家「山本有三」紀念館,很漂亮的建築與庭園,那天休館,沒能入內參觀,下次跟應該好好撥一天空閒,在下連雀和玉川上水一帶好好晃蕩才行,起碼也去看看太宰治酗酒的小酒館和街道才盡興。
吉卜力美術館到著。非常大隻的龍貓トドロ坐在售票口內側,想必很多孩子們願意把鈔票遞入窗口,因此玻璃窗上面貼了告示,真正入口還要往前走。因為在台灣已經先透過
東南旅行社買好票,直接去入口處兌換即可。正式的票券是一小截動畫的底片,我拿到的是「神隱少女」,千尋和爸媽在車上對話那一個cut。
吉卜力美術館內是嚴禁攝影的,宮崎駿導演的忠告是,
最美麗的回憶應該是留在腦海,我覺得有道理,少了攝影的匆促與交代,刻進腦海的,反倒是最深邃的。
館內有個小型放映廳,定時播放一部小動畫,宮崎駿風格的環保主題,裡面有個男孩,拿到星星的種子,放在花盆灌溉,開出星星的花朵之後,送上天空宇宙,再和星星告別。
離開吉卜力美術館之後,走進井之頭公園,慢跑的人很多,早開的櫻花在陽光下亮亮閃閃如春天的入場券。經過池畔,想起日劇「跟我說愛我」的豐川悅司和常盤貴子,還有最近「LAST FRIENDS」的長澤雅美和上野樹里,兩部戲的場景都是夏天,我對井之頭公園的記憶也是盛夏,那時經常穿越公園去吉祥寺閒晃,有時候也在公園小徑吃路邊攤。類似早春寒意凜冽的井之頭公園還是初次見識到,陽光下看到一個老外穿著西裝,坐在池邊看書。
我在公園內的自動販賣機投幣買了一罐熱咖啡,BOSS,我喜愛的「大人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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