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之一‧不能沒有你】
腦袋一直亂轟轟的，有很多想法，但是身心感覺無力，反倒沒辦法把那些想法清晰整理成文字，於是我離開網路與電視，去看了電影「不能沒有你」。當高雄港邊的潛水零工武雄帶著妹啊在台北立法院門邊等待他的小學同學……那個地方選出來的立法委員，當他在警政署、戶政機關與社會局之間被「依法行政」當成皮球踢來踢去，當他拿著昂貴的水果禮盒卻被迫去撿拾一個抗議牌子走到總統府然後被抓進警車，最後選擇站在熙來攘往的忠孝西路天橋高喊「社會不公平」的時候，我反覆想起這一個多禮拜以來的台灣，不正是放大的武雄與妹啊的縮影？

很好，我非常感謝戴立忍這部電影作品，黑白影像真是恰到好處，倘若是彩色畫面反而無法看到深淺分明的層次，這電影背後有真實故事的腳本，如果落到如「娘家」或「霹靂火」編劇群的手裡，當然可以煽情灑狗血，但是戴立忍的敘述節奏流暢犀利，情感纖細分明，卻充滿提示與慈悲。當妹啊站在岸邊等著父親武雄搭船慢慢靠近，沒有呼天搶地的擁抱和台詞，就那樣靜靜的……靜靜的……充滿力量，我內心反而湧現那種出了電影院就要即刻恢復戰力的慾望，這真得是一部令人尊敬的片子，整個編導團隊，武雄、妹啊、阿財哥，在海角七號擔任那七封日文信「聲優」的蔭山征彥的配樂……。此時此刻，當腦袋漲滿想法，當急迫焦慮著倘若不做點什麼就愧對誰的當下，沒想到這部電影，竟然產生沈澱之後因此勇敢的療效與勇氣。


【之二‧日航123事故與登山者】
Wenli在這篇「所以，我也不會去問」提到24年前的8月12日發生在日本的日航123事故，從東京羽田機場起飛，預計飛往大阪的班機墜毀在群馬縣御巢鷹山，全機包括機組員在內的524人，僅有四人在墜機第二天仍然生還而被發現，成為至今為止單一客機空難中死傷最為慘重的紀錄。此後，日本航空的航班表上，再也沒有123號這班次。

在維基百科中文版的資料裡面也提到，「駐日的橫田空軍基地美軍掌握到出事班機的飛行狀況，事發後20分鐘，就派遣了具有夜視設備的直升機飛往現場，但尚未到現場時就被召回，原因是日本自衛隊表示有能力搜救，婉拒美軍支援。由於現場是山區，而且當時下雨，能見度不高，當晚發現失事飛機的直升機認為沒有生還者跡象，而不願冒險降落檢查。而陸路的搜救隊因為不相信還有生還者，當晚並沒有連夜趕往失事地點而是在離墜機處68英裡外的村莊過夜。日本的搜救隊內部出現種種混亂和延誤，最終導致搜救人員到隔天才到達現場。
據生還者所述，墜機後不少人仍生存，但卻等不及救援，以致最終只有4人生還。」

是的，這是24年前發生在群馬縣御巢鷹山日航123班機事故的搜救描述，但為何看起來跟這幾日台灣88水災的救援過程隱約是對照版本？

我看了wenli提到這件24年前的往事時，其實非常驚訝，因為一個禮拜前，我才讀過橫山秀夫的半自傳體小說「登山者」，故事描述一家在日航123班機墜落地群馬縣一份叫做「北關」的地方性報紙，一位臨危授命接下專題報導的資深記者，如何在空難分秒必爭的報導大戰中，堅持自己對新聞處裡的態度，怎樣調度記者挺進現場，如何跟報社內部派系權利爭奪對抗，當他對著報社高層咆哮：「我叫你閉嘴，我想要做『新聞』，我已經受夠了做『報紙』。庸庸碌碌的日子只會蒙蔽人的雙眼。北關（報）正瀕臨死亡，被上層的人當作玩具，逐漸腐敗。如果抹煞這篇投稿的話，你們這一生將會做『報紙』做到死！」

讀這個長篇小說的過程中，我腦海不斷浮現那些還在報社和老闆與超越真相的意識型態和置入行銷對峙甚至痛苦不堪的記者朋友們，總覺得小說主角「悠木」身旁圍繞的許多新聞從業人員，我總有辦法找到合適的人對號入座，尤其悠木指著曾經有過熱血採訪事蹟的前輩說，「你這樣子還算是社會記者嗎？」我幾乎可以想像，台灣的新聞媒體圈子裡，應該每天都上演這種戲碼吧！

【之三‧媒體可以給受難者一份尊重嗎？】
在台灣有線頻道開始出現24小時不休息的新聞媒體之後，我始終以為，「新聞」只是幌子，只是掛在Channel門板的華麗招牌，但骨子裡，那是類戲劇台的綜藝頻道。尤其是處理災難新聞時，更是如此。那些鏡頭特寫的罹難者，與罹難者家屬的嚎啕大哭，昏厥，啜泣，控訴等等，是新聞媒體應該處理的資訊，還是衝刺收視率的養分呢？那可都是一段一段真實的人生，不是電視台派來的演員啊！我真得很氣憤，也許有人勸說，不要看就好了，但我氣憤的是，如果沒有人提醒他們，這種行為就被默許與鼓勵，對意外事故受難者的尊重難道不應該成為台灣媒體圈的反省功課嗎？

我曾經在日本住過一年，看過他們對於意外事故的新聞處理態度和默契，除了那些聳動的八卦雜誌之外，一般電視新聞不會這樣子直接侵犯受難者的人權，即使不是意外事故，任何採訪，都必須得到受訪者的允許，譬如，在東京巨蛋的國際性球賽，只要媒體的攝影鏡頭或麥克風一靠近觀眾，警衛就會過來關切，警衛會提醒媒體記者，「有事先徵得當事人同意嗎？」至於在街邊發生的交通事故，只要警方來到現場，就會立刻拉起封鎖線，甚至在傷者或往生者周圍架起不透明的帆布，不會讓傷者或往生者的模樣曝光，而媒體也會退到封鎖線之外，絕對不像台灣記者的麥克風直接「嘟」到傷者嘴邊的事情發生。

譬如，重大意外事故的採訪也是，主播會用口頭敘述事件的經過，出現現場採訪記者的口述，就算有採訪對象的鏡頭，也盡量採取變聲或馬賽克處理，或只有背影、脖子以下的鏡頭，絕對禁止未成年的受訪對象直接出現。我印象中有一次電視新聞處理一則小學童在泳池溺斃的事故，主播用平和的語氣轉述雙親的聲明，鏡頭遠遠拍攝同班同學穿著制服來到告別式會場悼念的列隊模樣，遠遠的，只呈現那些小朋友的鞋子。

那是一種安靜的力量，沒有親屬嚎啕大哭的場面，呼天搶地的控訴，但也因為這樣，反倒讓閱聽者懂得反省深思，甚至對往生者致以深刻的祝福。

我後來把這段經驗拿出來和同學討論，他也有過在加拿大生活的經驗，他很仔細想了想，加拿大的新聞處理也類似，我不知道曾經在其他國家生活過的人可不可以提供外國媒體處理這類新聞的例子，因為我不是學新聞出身的，我想要確認台灣電視媒體的作法，到底對不對。

無論對不對，我都覺得不舒服。我實在不願意用「消費災民」這種控訴，但的確接近這種手法，尤其我看到這篇「記者先生小姐，請你們不要再問災民如何出來或事件如何發生了」，由靜和醫院臨床心理師李昆樺整理出來的，關於美國退輔會的國家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中心(Department of Veteran Affairs National Center for PTSD)提出的Pscyhological First Aid， 針對災難民眾的創傷處理準則，我真得想要問，拿著麥克風或扛著鏡頭，圍著那些剛從救難直昇機下來，滿臉驚恐的災民問說，「滅村了嗎？」「親人都死了嗎？」「死了多少人？」「害不害怕？」「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幸運？」的記者們，那些決定讓罹難者家屬嚎啕大哭或昏厥的畫面24小時不斷重複的新聞主播與編導們，有沒有在衝刺收視率的某個靜止的瞬間想想看，那些受苦受難的不管是生存的人還是不幸罹難的人，也許他們終身就活在那樣的陰影裡，那麼，此刻博取收視率的恣意掠奪悲傷之際，豈是找一些明星穿著T恤進行募款比賽的行徑就能夠輕易獲得救贖嗎？

我不知道新聞從業人員有沒有辦法靜下心來讀一讀「登山者」這本小說，或是有耐心把村上春樹那本記錄沙林毒氣攻擊的「地下鐵事件」好好看完，也許那些被推到前線去的記者太嫩太幸福或為了保住飯碗不得不如此，沒辦法把生活底層或所謂弱勢甚至遭逢意外事故的情緒事先做好功課，而或者這些記者在事件過後自己也將是PTSD的受害者，那麼，那些曾經打過新聞美好戰役的老闆們或高官們，當你縱容或指使甚至逼迫你的員工去做這些事情時，你內心是什麼感覺？倘若意外事故罹難的人是你的親人，你也允許自己跪地哭喊的鏡頭拿來當晚餐的頭條嗎？甚至24小時、48小時不斷輪播嗎？而我也想要問問黎智英，如果放在蘋果頭版的遺體是你的親人，你也會覺得「屍體、裸體」才是銷售的王道嗎？

尤其面臨這麼巨大的災難，幾乎與921地震成為集體創傷記憶的這個時候，也許在風災之初，台北微弱的風雨讓某兩個新聞頻道在南部陷於淒風苦雨的同時仍舊找名嘴來談論陳致中與趙玉柱，當東森新聞開始接聽災區來的call in之後，幾個新聞頻道剎那間找到他們的真正定位，開始曝光災區訊息，但這幾天，又逐漸走回綜藝戲劇化的老路，我們甚至無法看到從某災區出來的直昇機營救出來的名單，無法清楚知道救災的行動，我們只看到各種煽情的鏡頭，失序亂竄的麥克風，我們除了在鏡頭之前跟著流淚之外，焦慮越來越嚴重，卻束手無策。

或許，所有媒體都會把責任推給收視群眾，說觀眾愛看啊，讀者喜歡啊，所以我們就如何如何。但我想要告訴你們，我一點都不想看這種新聞畫面，但未必所有觀眾都知道這是不對的，直到自己變成新聞鏡頭被消費的對象為止，在那之前，也許早就變成寡情無情的人了。

即便我如此憤怒與焦慮，但主流媒體是不會理我的，我可以同理武雄之所以選擇掛在陸橋高喊「社會是不公平的」，真的，我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