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我幾乎不看企管勵志書，尤其是那種口條式的重點提示，閱讀當下覺得很有道理，闔上書頁，立即忘光，生命照舊橫衝直撞，我周圍許多朋友幾乎都是這樣。但台灣勵志書的銷量還是很猛，許多昂貴的課程照樣大賣，作家都變得很愛講道理，都變成人生導師與兩性顧問，但是快樂的人好像沒有比較多，認真研究起來，也是弔詭。

但我喜歡看小說，小說有故事，故事有不同的人格和遭遇，有故事襯底，許多深邃的道理就變得深刻，沒必要拿自己的人生去衝撞，就效果而言，我覺得比那些教條式的、重點整理式的勵志書來得有意思。

這個炎夏，我讀了幾本非常有意思的小說，其中，石田衣良的「池袋西口公園系列」讓我驚豔，對於日本小說界在社會問題著墨之深，書寫之細膩，筆觸異常冷峻犀利，深度廣度與閱讀樂趣兼具，頗有百花齊放的態勢，作者因此能安心筆耕，出版通路也賺得到錢，讀者更是幸福，這種小說王國版圖，真得讓人羨慕。

除了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我在台南草祭二手書店找到一本以東京老社區月島為故事背景的4TEEN……14歲，八個短篇，描述四個中學二年級14歲男孩的友誼，包括其中一個男孩的罕見早衰疾病，同學找了漂亮的援交妹到醫院幫他慶生；還有四個男孩堅持騎單車從月島出發，到新宿公園露營，到歌舞妓町闖蕩，完成他們自以為屌到不行的暑期計畫；他們一起站出來聲援同班的同性戀同學；其中有一篇描述同班女同學因為肥胖而自卑，厭食纏身不得不輟學在家，四個男孩怎樣幫同窗走出陰霾，這是我最愛的一個篇章，覺得石田衣良的小說功力真得很了不起。

但我真得要提到一個短篇，《灰色的彼得潘》第二篇章「與野獸重逢」。故事描述池袋西口水果店兒子真島誠某個冬日午後接到一個20歲正妹千裕的委託，千裕出示她手機裡面一張露齒而笑的小鬼照片，表明願意付錢，請真島誠「打斷這個人的腳」，左腳或右腳都可以，希望他一輩子都非得拿柺杖走路不可。

那位露齒而笑的小鬼，被千裕稱之為「野獸」，七個月之前，在池袋路邊襲擊千裕的哥哥阿司，阿司原本在池袋西口一家義大利餐廳工作，下班途中遭到野獸的無差別攻擊，用類似警棍的東西打他的肩膀，不支倒地之後還猛力踹他右膝，直到粉碎性骨折，最後搶走現金逃跑。阿司從此無法久站，被迫放棄餐廳廚師的工作，但野獸在少年輔育院待了七個月之後又事不干己出現在池袋晃蕩，所以千裕希望出錢委託真島誠去打斷野獸的腿，讓他也嚐嚐跛腳的痛苦。

嗯，很典型的復仇系列，台灣長壽劇經常出現的情節，壞人耀武揚威之後，受委屈的人找到另一派黑道老大出來伸張正義，然後抓去關在籠子裡，或打斷腿，潑他酒，很熟悉喔，民視娘家剛剛演過。

但石田衣良寫了一個了不起的故事，他藉由主角真島誠的抽絲剝繭，導引出野獸之所以無差別襲擊路人背後的悲慘人生，他如何在求學過程中忍受同一批人的欺凌與威脅，他被逼到絕境，人生一團糟，即使離開少年輔育院之後，同一批人仍舊沒有放棄糾纏他。在真島誠與G少年國王安藤崇安排之下，野獸與千裕及阿司兄妹碰面，過程非常精彩，讓人記憶深刻，所有對話都充滿震撼與啟發，阿司描述他被陌生人襲擊因此斷送熱愛的理想，整個心路歷程讓我邊讀邊掉淚。阿司說他一直在想，倘若有一天遇到野獸，他要做什麼？他在夾克藏一把刀，他取出刀子擺在他和野獸中間的桌子，說了一段話：
「我想你的罪應該是不會消失了，但我願意把你當成人類來原諒……」阿司露出笑容，說他如果一直恨著野獸，他的明天也不會開始，所以，握手言和吧！

故事的結局非常棒，如果這不是一篇小說，而是真實的人生，我會很願意走一趟池袋西口公園，在彼此諒解的阿司與野獸共同經營的義大利麵餐車，嚐嚐阿司的手藝。

我突然很想推薦這本書給一些電視新聞台的SNG記者，他們的工作被迫要拿著麥克風去追逐施暴者，大聲審問他們，「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出手這麼重？」「會不會後悔？」「有沒有什麼話要對家屬說？」「你覺得自己有罪嗎？」『要不要下跪道歉？』

往往我看著那樣的畫面，看著記者拿著麥克風如同扛著十字架去審判那些尚未被定罪、所謂的嫌疑犯時，其實我內心是非常掙扎的。我有時候會假設，我如果也是電視台記者，有收視壓力，整個業界都這麼做，我應該也跟著加入麥克風審判的行列。但是犯罪的背後，有其複雜的構成要素，我們欠缺抽絲剝繭的耐心，直接拿一個罪人來拳腳相向往往最迅速，最好集體拿石頭直接打死施暴者算了。

但是，受害者與施暴者最後都不好過。我常常想，如果電視鏡頭可以冷靜的讓銬上手銬的人步上警車，省去記者吶喊的旁白，對於大眾的思考與反省，會不會因此反而更加巨大？我希望是如此。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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