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每隔幾年，我就會重讀一遍蕭麗紅的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

這小說初得獎，在聯合報副刊連載當時，我還只是中學生，逐日讀副刊幾百字篇章，讀成癮，書內主角都嵌進尋常生活，看貞觀與大信的愛情，讀那些從小以來熟悉的家族親情，甚至故事裡的人情世故風景都像身旁瑣事。

那時讀報總是認真，娛樂甚少的時代，電視節目也只有三台，腳踏車可及的版圖太窄，往往看副刊就能消磨一個小時，又遇到瓊斯杯比賽期間，光是民生報就可以讀兩小時，那時的青春都鎖在印刷鉛字裡，好比現在的孩子躲在網路一樣。

也不知道買過幾版了，大學那幾年，畢業之後工作，搬家來來去去，有時候借人，有時候自己攜來帶去弄丟了，隔幾年就想起，該重讀一遍吧，於是又去書局把書找來，都已經好幾版好幾刷了。那時候的書寫與閱讀關係都這麼恬靜美好，女作家也不必盛裝拋頭露面，讓人品頭論足，這樣安安靜靜才寫出波瀾壯闊的情感，都絞得出歲月的汁液了。但歲月總會多事來加料，不同時期讀這本小說，總有不同時期的惺惺相惜，最初看貞觀與大信的情愛，後來沈入南部靠海鹽分地帶的家族人情，譬如那樣的四合院落，阿公會在大埕講古，阿嬤會躲在房內聽拉及歐唱歌仔戲，如書中那些大舅、二舅、阿妗、叔公、阿姆、嫂嫂、小姑，那些年節在灶腳烹煮的氣味，禮俗的規矩稜角，離鄉的思念種種，雋永的台語歌謠，娟秀的古老情誼……相隔幾年，默默在心頭結成痂，總會忍不住又重讀一遍。

台灣有這樣的小說作品，真是美事一樁。這樣緩緩發酵數十年，貞觀與大信都成為傳奇了，如我這樣在南部城鎮家庭長成的孩子，也在故事裡借位，不知不覺就走入書內小角落蹲踞一會兒，彷彿蕭麗紅寫的，就是自己的故事。

不同年紀，不同階段的歷練，重新看貞觀與大信的愛情，總有歲月入味的化學變化在心頭築底，年輕一輩，該來見識那個單純歲月的人情與愛情，也不只大信與貞觀的愛情，關於大舅與大妗和琉璃子阿妗的，早逝的二姨丈，貞觀的父親，圍繞貞觀身旁那些親族姊妹兄弟的故事，實在很動人。

千山同一月，萬月盡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這部小說拍成戲劇，誰該來演貞觀？誰來演大信？我想，阿嬤一角該是張美瑤，大妗也許是唐美雲，母親可能是楊貴媚，那麼，貞觀找洪瑞襄來演，大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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