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清晨經由省道來到白河，早餐店老闆娘問說，來看蓮花節嗎？我搖頭。老闆娘又說，那一定是來找「無米樂」，我又搖頭。我說要去汴頭社區的林子內教會，老闆娘很興奮，一邊做肉鬆蛋三明治，一邊探出頭來報路，說林子內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路旁的蓮花田已經十分美麗了，鄉間省道的芬多精濃度特別高，林子內教會的木頭標示牌不難找，「心靈的故鄉」，背景是白河乾淨的藍天，翠綠的田，以及浸潤在歲月裡，儼然結晶的紅瓦老厝。

社區有相當多腳踏車藝術造景，行經一座公墓，沒有陰森氣氛，卻有公園的整潔。與台南縣境其他關懷中心不同的是，汴頭社區關懷中心不是位在村子裡的大廟旁邊，而是在一座興建於1963年的長老教會旁邊。

抵達教會時，有幾位阿伯阿姆跟我們熱情招呼，問我們吃飽沒。村子裡的「外籍配偶」正在上課，今天是國語正音班，隔天還會教她們做義大利麵跟煮咖啡。有婆婆推著嬰兒車跟著來，也有外配的老公忙完果園的工作，在教室後方幫忙帶孩子，甚至有婆婆跟外配媳婦一起上課，也有小朋友跟媽媽一同學ㄅㄆㄇ。蕭瑞巧牧師紮著馬尾，皮膚黝黑，但眼神炯炯，充滿喜悅與活力。她說，以前村子裡的年輕孩子們，希望趕快長大，趕快離開這裡，因為他們覺得這裡很髒，所以她就找孩子們一起在村子裡撿垃圾，把廢棄腳踏車噴漆彩繪做為社區造景，把公墓打掃成公園，把古老的牛車道規劃成心靈步道，現在到外地讀書的孩子們，一放假就回來，甚至帶朋友一起來，因為自己生長的地方變美了，有許多動人的故事，因此覺得很驕傲。

關懷中心每天都有志工輪值幫忙量血壓，排到班的阿伯阿嬸一早會來打掃，澆花，洗杯子，煮一壺決明子茶。村民趁田裡工作的空檔，騎單車騎摩托車或開農具砰砰車跑來報到量血壓，還會在登記本逐日紀錄，然後在大樹下閒聊一會兒，立刻又跑回田裡工作。比較悠閒的，就在樹下看報紙，樹下有一部阿嬤推來的嬰兒車，熟睡的小Baby有個喜悅的名字叫做「以樂」。有一位阿嬤，聽說我們在白河買早餐，興奮說起她年輕時候是跑客運的車掌小姐。我心想，阿嬤年輕時候一定非常漂亮時髦，記憶裡的客運車掌，都穿著短短的窄裙，神氣吹哨子，剪票、關門、開門，非常俐落！

林子內教會有40年歷史，在這個白河水庫渠道穿梭的小村落，負責主要的村里關懷中心事務。老人訪視，外籍配偶課程，細心的家暴協助，學生的課後照護，除了牧師與社工以及志願加入的村民互相扶持之外，林子內教會，還有一隻充滿神蹟的狗天使，蕭牧師說，那是一隻「狗牧師」。這是「小豬」。黑亮短毛狗，尾巴短短的，搖起來像豬尾巴的土狗，原本是流浪犬，經常被村子裡其他小狗欺負，個性畏畏縮縮，躲到教會來，跟定了牧師。但牧師趕了牠半年，不想養牠，有一天，村民跑到教會來，喊著小豬快死了，牧師看見小豬癱在教會的車子下面，任憑村民怎麼喊牠，都不願意出來，沒想到牧師出聲叫牠，小豬掙扎爬出來，留下長長的血跡，原來小豬難產了。

恰巧那天有村民送來麻油雞，於是蕭牧師趕緊端出麻油雞給小豬吃，同時祈禱說，如果小豬活過來了，就養牠，如果撐不下去，就在教堂幫牠辦一場告別式。

結果，小豬吃完麻油雞，竟然逐漸康復，有位教友替小豬編了十字架項圈，小豬戴上之後，開始變得有自信，不被其他狗欺負，村民做禮拜的時候，牠就乖乖坐著聽牧師講道，唱詩歌，聽到眾人禱告說出「阿們」兩字時，就立刻跑到教堂門口站好，彷彿歡送大家。

小豬很有靈性，面對良善的人，都會搖尾巴，乖乖讓人摸頭，迄今只有對八個人狂吠過，那些人不是有前科，就是在村子裡毒狗的人。

牧師說，小豬還是自閉小孩與妥瑞症學童的復健伙伴，所以，小豬在林子內，其實是一位狗牧師。小豬也曾經誤食毒餌，但奇蹟式撐過來，看了會感動噴淚的過程，記錄在小豬的樂多部落格。

林子內除了小豬，還有另一位天使，先天腦性麻痺的社工實習生「佳穎」。

佳穎是台南神學院社工系四年級的學生，短髮，笑起來有淺淺的梨窩，初見面，她就拿出皮夾裡面的殘障手冊給我們看，還說她以前長頭髮也很漂亮。

佳穎在過去一年的每個禮拜六早上都會從台南搭火車到新營，再從新營搭客運到白河，下車之後打電話到教會來，請牧師開車去省道的站牌載她。牧師給她一個任務，要她去陪村子裡的阿芬聊天。阿芬因為不明原因的肌肉萎縮，已經關在房間十年了，不與人交談，不出門，更不可能到教會做禮拜。佳穎說，她一開始也不知道如何跟阿芬溝通，阿芬甚至叫她「以後不要再來了」。
「那怎麼辦？」我問佳穎。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時間到了，我又去找她了……」佳穎笑起來，淺淺的梨窩，薄薄的眼皮。
佳穎說，這是牧師給她的功課，她就一直說話給阿芬聽，讀聖經，唱詩歌，沒想到，阿芬開始跟她說話，願意在佳穎的陪伴之下，到外面曬太陽，甚至到教會的大樹底下乘涼，跟村裡的人打招呼，還跟大家一起做禮拜。

佳穎花了一年的時間，把關在房裡十年的阿芬帶到陽光底下，牧師說，佳穎是阿芬的天使；而佳穎說，阿芬是她的功課。這天的陽光燦爛，佳穎幫阿芬戴上帽子，和同樣來林子內實習的神學院社工系同學「國正」一起推著輪椅，走在柳丁與文旦果園的小徑上。國正姓「鄂」，村民開玩笑說他是「好心的惡先生」。 來到教會大樹下的阿芬，聽佳穎讀聖經，也會用流利的台語複誦她喜歡的篇章（聽阿芬用台語朗讀詩篇23章，耶和華是我牧者，彷彿天籟）。陸續來量血壓的阿伯阿姆們，都會跑過來拍拍她的頭，或大老遠就喊著，「阿芬，妳來啦！」值班的志工阿伯，平日負責照料阿芬的親戚兼鄰居教友，還有阿芬的天使「佳穎」，正在幫她量血壓。負責照料阿芬起居的教友，幫阿芬申請了新的輪椅，帶她去剪了俐落的短髮，但她最希望幫阿芬爭取到政府補助，可以修整一口蛀牙。

我們推著阿芬的輪椅，送她回家時，我心想，阿芬從十年繭居的屋子裡探出頭來，需要很多能量與勇氣，而這些幫助她的人，何嘗不是從她身上也得到珍貴的力量。

看著陽光灑落的果園小徑，佳穎和國正推著阿芬輪椅的背影，我同時想起「小豬」的故事，林子內這個小村落，有年輕熱情的牧師，敦厚的阿伯阿嬸，樹下悠閒甜睡的小以樂，還有不管是來自越南、泰國、中國的外籍配偶台灣媳婦新移民媽媽也一樣，這裡真是個沒有圍牆，24小時充滿人情的心靈故鄉啊！


【詩篇23章】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他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
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汴頭」原指控制水路與水量的閘門。汴頭社區有許多白河水庫灌溉的渠道穿梭，也有許多小閘門。心靈步道行經古老的菸樓，抵達山頂，可以俯瞰白河水庫與嘉南平原。
林子內教會
天使「小豬」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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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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