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童年，搭興南客運「馬沙溝線」回鄉下老家的時候，會先經過西港大橋，繞進熱鬧的佳里站，然後是漚汪，苓仔寮，巷口……還有每一次都會看到的路標，卻在一個岔路之後，越離越遠的「學甲」。

聽說，阿公年輕的時候，做過村子裡辦桌的採買。阿公並不識字，大廚擬好菜單份量，他就默記下來，然後從北埔赤腳走到學甲，把那些當天要辦桌的雞鴨魚肉生鮮蔬果扛回來。

我因此對學甲充滿幻想，猜想那裡一定有堆滿生鮮食材山珍海味的熱鬧市集，加上學甲「上白醮」文武陣頭熱鬧的傳說在老一輩之間口耳相傳，對於返鄉的興南客運始終在那個岔路分道揚鑣因而無緣目睹的學甲，也就覺得夢幻無比。

直到阿公過世之後，有一次，北埔家裡似乎因為什麼事情需要採買大量食材，我就跟著父母搭車到學甲市場，似乎是一個人聲鼎沸的傳統市集，魚販架上鮮亮活跳的虱目魚，菜販攤上堆成小山一樣的皇帝豆，成為我僅有一次，對於學甲的印象。

那時也經常被大人牽著，去看「做醮」，或叫做廟會，台語稱之為「鬧熱」。有小孩穿古裝畫濃妝坐在高高車上的藝閣，有踩高蹺的蜈蚣陣，有七爺八爺，宋江陣，八家將，鬥牛陣和車鼓陣，還有後來莫名其妙竄出來的清涼電子花車。

有別於宋江陣的陽剛，車鼓陣顯得嫵媚有趣，表演者多數盛裝，服飾豔麗，舞姿婀娜，曲調應是南管，歌詞逗趣兼有醒世含意，或有男扮女裝或女扮男裝，雙手木片響鈴喀喀喀，有時候又有羽毛扇子揮舞，穿插男女調情示愛的情節。聽說幾位姑姑年輕時候，喜歡追著車鼓陣頭，瘋狂得很。

這些記憶就藏在歲月裡，藏久了，稍不經意，險些遺忘。

但這次是專程來到學甲，還是個叫做「大灣」的地方，台南縣境有兩個大灣，一在永康，一在學甲。以前猜燈謎最愛這個梗，「大人吵架」，猜什麼？就「大灣」囉！

這天豔陽高照，來到名為「中山堂」的社區活動中心時，有兩位阿嬤正在志工隊長的協助之下，操作遙控器，舒服坐在按摩椅上閒話家常。另一部新型震動式按摩機上面，坐一位80歲的白髮阿嬤，和另一位志工阿姨小聲聊天。白髮阿嬤說這幾天「透南風」，家裡「煙澎澎」，她卯起來打掃，腰酸背痛，於是跑來活動中心找「機器」按摩。（哈哈，我喜歡阿嬤的鞋！！）
志工隊長，是位熱血的媽媽，她說，大灣社區關懷中心的志工，平常除了要排班來活動中心值勤，定期到各個關懷戶進行訪視，還要劃分區域為路邊的花壇澆水，甚至要做防詐騙宣導的工作。偏遠鄉鎮的詐騙集團可不只是打電話來騙錢，有時候還直接來按門鈴，押去提款機領錢，很多重聽或沒有小孩在家陪伴的老人家，就要靠鄰里互相幫忙了。可不要以為這位阿嬤在玩四色牌，她們是回收四色牌來做手工藝，有人負責裁紙，有人摺，大灣阿嬤摺紙做手工藝，眼力一流，完全不需要老花眼鏡。除了回收四色牌的摺紙工藝，這些好眼力的阿嬤還會用月曆紙與封箱帶紮成這種復古的手提袋↓↓我發現社區活動中心的牆上白板，清楚標示各個志工幹部的緊急聯絡電話，還有社區巡守隊的名單，最溫暖的是，有一張志工「樂捐工資」的明細，大家把清潔公園、綠美化工程的工資又捐出來做為社區發展經費，甚至有人還加碼捐了20隻雞。可愛的工作人員在備註欄標註四個字，「感謝大家」，下面還畫了一條紅線，哈哈！

這群大灣的阿公阿嬤志工隊，開始出門做訪視了。他們的交通工具，除了一兩部超級復古的「歐兜拜」之外，幾乎都是這款「卡打車」↓↓村子裡的獨居老人和弱勢身障戶，都是關懷中心志工訪視的對象，除了送餐，打掃，擦澡，幫忙曬被子，有時候還要陪伴就醫。每次訪視都要填記錄單，80歲的志工阿公說，拿那枝筆，比拿鋤頭還要重。今天來到一位95歲阿公的家裡，志工發現阿公偷抽菸，勸他戒掉，幽默的阿公打趣說，他要是沒有偶爾抽根菸，「就沒工藝可以做了！」這位是學甲大灣社區關懷中心的總幹事王豐禾先生，長得很像國際大導演李安，連說話的聲調節奏都很像。訪視過程中，他蹲下來，按壓這位因為糖尿病引起腳腫的鄉親，力勸他就醫。志工群七嘴八舌圍過來，連說了好幾聲，「我們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傍晚時分，大灣下了一場大雨，我們驅車在筆直的公路來回一趟新營，發現沿途有「歡雅」和「飯店」兩個綠色路標，覺得很新奇。我猜「歡雅」說不定有個舊名叫做「番鴨」，上網查了之後，才發現舊名是「番仔厝」；而「飯店」更妙，倘若有人問此地居民，「你住哪裡？」回答，「我住飯店。」多棒！

入夜之後，大灣社區的清濟宮廟埕，車鼓陣學員開始聚集。清濟宮奉祀「水官大帝－開基禹王」和「白礁開基祖－保生大帝」。學甲慈濟宮有「上白醮」傳統，大灣的清濟宮則有「請水火」祭典，在農曆三月集結各地進香團神轎和民俗藝陣，前往三百多年前先民登陸的北門鄉蘆竹溝海邊「謁祖請水」。而大灣清濟宮的庄頭陣最負盛名的，應該是「鬥牛陣」，號稱是「大灣牛」，另有成立於民國84年的車鼓陣，由國寶級薪傳獎得主陳學禮夫婦一手調教出來，還曾經獲得「教育部終身學習獎」。看到沒有，什麼叫做「終身學習」的典範！好猛的婆婆媽媽們，扮相、舞步、身段、隊形變換，毫不含糊。下午在活動中心見過面的，不管是坐按摩椅的阿嬤，摺紙的阿嬤，還是騎腳踏車去訪視的阿嬤，這時候都變身成為車鼓陣的高手，還開玩笑說，隨便抓三個團員來，年紀加起來大概都超過200歲。社區裡的婆婆媽媽，就利用這些例行練習的機會，既可健身，又可聯繫鄰里感情，這個號稱「七老八十」的團隊，陸續有四、五十歲的中生代加入，照片左邊這位頭上插著粉紅色小花的阿嬤說，如果她們不繼續跳，這個傳統就會消失，很可惜啦！

站在夜晚的廟埕，和那位貌似李安導演的總幹事閒聊起來。他說，大灣社區沒有工廠，沒有魚塭，許多農田又休耕，村子只剩下老人和小孩，但是居民的社區意識很強，捍衛傳統的情感也很緊密，互相幫助，充滿人情味。還說，許多阿公阿嬤早睡早起，清晨三、四點鐘，就有人在田邊小路走來走去了。

果不其然，一早天亮透光，清濟宮又集結了元極舞的成員，屋外大雨，改在室內練習，ㄟ，昨晚跳車鼓陣的婆婆媽媽們，也沒缺席耶！返回台北之後，我竟然開始思念學甲大灣清濟宮廟埕的那個夜晚，阿嬤的笑聲和舞姿，揮汗跳舞氣喘吁吁還不忘遞送「涼的」請我們喝。阿嬤問說，「小姐，台北人都很晚睡喔！」

上網查了一下資料，「台灣現存最久的鬥牛陣，屬於台南縣學甲鎮大灣清濟宮的庄頭陣，號稱『大灣牛』，於光復初期由農民楊石寮和王枝山所創……」

父親說，楊石寮先生，就是衛國街隔壁鄰居阿叔的爸爸。看來，學甲與我記憶相逢的線索，又多了好幾條緣分的紅線了。

延伸閱讀：
君自故鄉來
雨後的永康西勢
學甲大灣社區關懷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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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張大魯‧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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