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在台南縣將軍鄉北埔村外面的大馬路，民國五○年代中期，右側有灌溉用的嘉南大圳，兩側栽種木麻黃，尚未鋪柏油，仍舊是塵土飛揚的細石子路，偶爾才有興南客運「馬沙溝線」路過。照片中的三個小孩，分別是我、姊姊、哥哥，那時我剛學會走路不久，手裡拿著父親摘下村子後山崙的枝葉紮成的風車，逢年過節都要返回阿公阿嬤家，我們說北埔阿公阿嬤家是「草地」。

興南客運，沒有冷氣空調，從台南逢甲路總站行經小西門，途經西港大橋、佳里、苓仔寮、巷口……最遠終點是馬沙溝，或另有客運路線行經烏腳病院，抵達南鯤鯓代天府。

雖然我在台南市出生，但阿公的先祖自明末清初渡海，在台南縣鹽分地帶落腳，父系家族長輩與阿嬤的娘家親戚都分佈台南縣境，因此童年的記憶中，關於農曆年、清明、端午、中秋、冬至、七月拜拜、九月村裡熱鬧的布袋戲台，學生制服口袋除了手帕衛生紙，還有南鯤鯓五府千歲的黃色平安符，諸如種種，成為根深蒂固的歲月印記。往後北上就學，不知為何，面對台北同學的時髦，多少因為南部口音感覺畏縮自卑，可是與台南同鄉敘舊相認的證據，總是這樣，信手拈來，感動立刻滿到喉間，直到年紀漸長，對故鄉的人情性格開始有了認同的驕傲，也就理直氣壯了。

舅公在玉井、二姨婆三姨婆在篤加村與大潭寮，三姑在二重港，國中同學在東山、龍崎、關廟，高中同學在楠西、學甲、善化、新營……

我的成長過程被這些鄉鎮包圍，有海港鮮猛的虱目魚、土魠魚、蚵仔，有香甜Q感的稻米，有汁多味美的愛文芒果，糯米品種的玉米，豐盛的米倉、綠色蔬菜、水果之鄉，與歷史文化典故和宗教深耕人文薈萃的足跡，不管是村落的大廟與教堂，不論媽祖、菩薩、關聖帝君、五府千歲，天主教或長老教，傳統的農漁畜牧業或新興的科技產業，八田與一，巴克禮，鄭成功，包含府城在內的廣大台南地區，對我這個台南小孩來說，真是個充滿故事與回憶，說起來就要驕傲萬分的家鄉傳說。

以前總是聽村內耆老說，「只有唐山公，沒有唐山嬤」，意指早期獲准移民台灣的，都是單身的羅漢腳，很多人與平埔族或西拉雅女子結親。兒時聽阿公說過開基祖的名字，幾年前在中央圖書館中和分館找到台南縣府發行的大部頭資料，按照地域村落姓氏別，對地方耆老進行口述歷史訪談，並參酌史料做成的珍貴記錄，果真找到阿公提及的開基先祖名字，剎那間的震撼是很難形容的。

過去這兩個月，因為一項採訪計畫，終於有機會走入台南縣境的十個村落，那些童年曾經搭乘興南客運路過的地方，或回想起某個中學同窗的故鄉，親戚的四合院，那些初次邂逅相遇的阿公阿嬤阿伯阿嬸的靦腆、客氣、熱情，我從他們身上看到親族長輩的影子，也看到同窗的模樣。每每迫不及待跟朋友提及，他們總是驚訝莫名，「那是我阿公的故鄉啊！」「那是我小時候玩過陀螺的大廟啊！」「有沒有去村子裡的柑仔店呢？」「菜市場邊有好吃的挫冰啊！」

此起彼落的問候，讓我想起王維的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對我們這些離家北上就學、工作、生活的台南人來說，來自故鄉的一絲一毫消息，成為互相依偎溫暖的燭光。這段時間造訪這十個村落，熱情邀請我們一起共餐的長輩們，堅持留在故里振興產業、活絡生機的中生代，那些即使聽力不好、行動吃力，卻堅持搬椅子招待我們坐下來聊天的阿公阿嬤，或一路跟著車子跑，摘了自家種的菜豆、南瓜、玉米，塞進車窗的婆婆媽媽們，那些站在村口熱情揮手、要我們一定要找時間回來玩的台南鄉親們，也許我曾經帶著都市人的矯情前去，卻帶著他們知足豁達樂天知命的人生觀回來，有些村落可能因為人口外移，只剩下老人與小孩，休耕的田，歇業的工廠，但有些村落卻努力振興地方產業，一邊捍衛傳統，一邊趕上時髦的網路科技，特別是鄰里互相關懷的美意，讓我看見台灣非常珍貴且不容忽視的力量。

說不定，我的相機鏡頭或文字故事，恰好捕捉到某些人熟悉的故鄉景色，思念的親人，童年的記憶，牽掛的鄉愁，那就大方取暖、彼此擁抱吧！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明天開始，從永康西勢啟程。



攝影：張大魯‧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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