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是流浪在尋常歲月之中,堪折損又耐折舊的本錢,倘若那回憶又有甜美幸福的成分,往後一旦回想起來,總多了好幾加侖的勇氣,那便是旅行出發之前興奮莫名的躍躍欲試所帶來的期待感吧!其中或許添加庸人自擾的神經質,害怕迷路,唯恐錯過,可一旦出發了,就勇敢了。
所以,我喜歡開往機場的巴士;喜歡拖著行李箱的節奏感;喜歡機場廣播的聲音;喜歡航空公司check in櫃臺的行李輸送帶;我甚至喜歡蹲在櫃臺前方,把數個行李吊牌紮得緊緊的,唯恐這旅途當中任何搖晃,行李就自顧自脫隊去走它自己的行程了。
這些興奮與甜美,往往只歸屬於旅行,工作上的出差,好像就欠缺那一份興致。
過去有幾年,我曾經因為工作上的需要,頻繁出境入鏡,行李箱開開關關,但出差與旅行不同,那是寂寞的試煉與厭倦的催化劑,但出差地要是東京則另當別論。我曾經在那裡生活過一段日子,空氣、月台廣播、街邊發面紙的短裙小姐、迷人的飲料自動販賣機……雖然與現在相隔15年了,當中也有間歇性的倉促造訪,匆忙之間,還來不及複習,就已經被迫抽離,這次是惡狠狠下決心了,十天的時間,我要把這些記憶斷層一併修補回來。
2009年3月1日,台北氣溫約莫攝氏十七度上下。天未透光就起床,前一晚照例是輾轉無法入眠,這種出發前的睡眠不耐症狀,自兒時學校遠足就這般,沒辦法根治。
習慣無線電叫車的婦協客服小姐,回報附近沒車,也沒打算再幫忙呼叫,只說抱歉,口氣強烈暗示我快點收線。手邊又沒有別家業者電話,也只好開機上網,找到台灣大車隊,約好五分鐘後樓下見。我拎著前一晚預先買好的早餐,巡一遍門窗與電器插座,水族箱倖存的一條魚,也只能勉勵牠堅強點,好好保重。
計程車在春寒破曉時分馳騁於內湖街道,除了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之外,某些店家也只是靠著全天不熄滅的燈箱搞偽裝。松山機場開往桃園的巴士站牌稀稀落落幾人,我和行李箱並肩站著,羽毛外套塞在裡頭,但其實渾身發抖,強迫自己預習東京的寒意,據說那裡的氣溫不到攝氏七度。
往機場的高速公路像一條面向陽光逐步甦醒的晨跑路線,抵達機場之前,那些路標與建築,其實沒什麼太大改變,做為國家門戶,這個機場既有名稱上的更迭,還有老舊的基因,許多人嫌棄他的門面不夠光鮮,吃食又貴又難下嚥,但我不在乎了,因為我要去旅行了。
劃位,卸下行李,取得登機證之後,我好像隨時都可以展翅飛往東京了。卻在這個早晨第一杯咖啡的餐桌上,發現隨行的小筆電鍵盤完全罷工,如何敲擊都無動於衷,我內心難免覺得彆扭,卻又忍不住揶揄自己,以前不也是出國之後,就靠國際電話才能跟家人聯繫,而後這幾年,習慣被網路絆住,被科技制約的甜蜜痛苦,在離境的剎那間,成為懸念的一個小缺憾。
距離班機起飛還有點時間,我在長長的登機門通道來回踱步,雙肩背包馱著護照和
東橫inn與
SoftBank租借手機的網路確認單,一本關於東京下町的地圖,台幣與日幣少許,信用卡兩枚,東京巨蛋WBC觀戰pass,還有Canon S3IS相機,和那台廢了半套武功的迷你筆電。
相較於團體出遊,導遊不厭其煩的叮嚀,團友互相喧鬧的分貝,一個人的旅行反倒沈澱遁入班機起飛之前的秘密磁場,開始有離境的雀躍,半蹲,深呼吸,腳一瞪,就要展翅高飛。
那些出發之前必須被提早完成的急件,那些想盡辦法挪到返程之後再處理的工作,即使十萬火急都抵擋不了旅行那一路往前衝的氣魄。就在登機門靠牆的長長皮椅上,我坐在一個狀似歐美商務客的旁邊,偷窺他的雙指在筆電上面飛快交代的訊息,內心突然舒爽無比,很想就在皮椅上面躺成大字狀。
停機坪,陰天,卻透著成分稀少的微弱陽光。飛往東京成田機場第二航廈的班機,華航CI100,像吃過早飯,喝過咖啡,看完報紙,準備飛往北國的候鳥。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後一批登機,照例是進入機艙繫好安全帶之後就開始耳鳴。跟空服員要了一條毯子,套上耳機,選擇日文歌頻道,睡意即刻襲來,飛機還在跑道上面滑行時,我就已經睡著了。
被空服員送餐的腳步聲喚醒時,耳鳴的狀況已經改善。機艙裡面充滿烤麵包的香氣和啤酒的味道,空服員往往將我誤認為日本人,於是用日文問我,要魚料理還是烤雞?我用中文回答的時候,她淺淺微笑,這位剪著貼耳短髮的空服員,長得真甜美。
飛行中的機艙是很微妙的空間,在飛越國境與國境之間的海洋陸地當時,時區轉換是另一回事,心境的轉換想必更弔詭。想起那一年,在台灣與東京之間的飛行,好像從另一個家,去到另一個家;又從另一個家,返回另一個家。我幾乎同時牽掛這兩個在心靈與實質上同等重要的居所,即便是短暫的,充當學生寮的江古田宿舍,幾帖榻榻米的氛圍,竟也有了家的歸屬感。至少在那一年的異鄉歲月,確實是這樣的認定沒錯。
我總是覺得自己是一個喜歡縮捲起來的蟹,一旦有了安穩的殼,有了隔絕陌生的牆,那便是家。永久的,短暫的,一個晚上也行。
於是,飛往東京的途中,機艙內開始免稅商品搶購的那個瞬間,我竟然有了回家的期待感。
早春,迫切的返鄉期待感。班機降落成田機場時,我和暌違十五年的心境重逢。那時,華航還在羽田機場起降,搭乘羽田單軌電車穿梭在大樓之間,我是一個從上班族逃脫的,貪玩的,渴望喘息的人。那一整年異鄉生活的經驗,在我體內進行了一場寧靜的光合作用,我因為大膽而更加小心,因為掙脫而頭也不回的,想要過另一種生活。
我回來了,東京,新宿、池袋,江古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