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總是懷疑，便利店販售的，其實不是便利，而是慰藉寂寞的溫度。

渴了，餓了，或等人，或什麼情緒動機都沒有，純粹貪戀那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店內幸福的香氣一擁而上，素昧平生的店員還熱情招呼「歡迎光臨」，那必然是陌生人之間互相確認身份的口訣，原本是街頭路過的生疏，剎那被引領進門，成為短暫的關係，猶如親人。

早年住家附近毫無店號，有時候缺一罐醬油，少一把麵條，或深夜看球賽轉播，總要來一罐啤酒助興才好，甚至有飢腸轆轆的時候，冰箱毫無存糧，但外頭天氣炎熱，或寒冬陰雨綿綿，要走好一段長巷才到得了大馬路旁的店家，所有吃食消費的慾望都折損殆盡。直到某一年，轉角處空屋開始裝潢，鄰人引頸好奇，便利店燈箱招牌亮起的那一晚，整條街有了鵝黃色溫暖的生機，好像集體辦喜事一樣。

於是，日常生活就被便利店制約了。自鮮奶、零嘴、涼飲、報紙、雜誌、電池、飯糰、便當，各色熟食，或甜點麵包，甚有意想不到的雜貨文具，近年則是美妝養生面面俱到，那小小坪數店面，宛若多啦A夢的口袋，不斷變出新花樣來。多數時候，見巷弄人家緊急穿著拖鞋衝進店裡，工讀生的歡迎光臨口訣尚未說完，隨即見客人抓一包鹽巴，或捧兩罐米酒倉促結帳，想必是烹煮正餐的應急部隊出動；或鄰近小學下課，背著大書包的孩童蜂擁而至，還有阿公阿嬤拉著幼稚園小人兒，在糖果玩具櫃前方，頻頻上演祖孫撒嬌攻防戲碼，那幾乎是中午黃昏各要來一場的消費大混仗。如同這種巷弄底的便利店，幾乎融入社區鄰里人際網絡地圖，彷彿舊時代的柑仔店。

但旅途中的便利店就顯得奧妙，無地緣親近的理由，卻多了濃稠的依賴感，尤其是一個人的旅行，孤獨與不安定感如影隨形，有時是光鮮都市裡的流浪，有時是偏遠郊區的漫遊，或異國的探險，與便利店互相依存的情感尤其深邃難忘。便利店光亮的燈箱，變成吸引寂寞靠攏的磁場，尤其來到旅途中間，卸下行李，輕裝散步，嗅著當地獨特的街道氣味，不自覺就會啟動那座安裝在腦海裡的雷達快速尋找，許多初次邂逅的便利店，此生也不見得有機會再訪，卻有了朋友相逢的小確幸。

我自己變成莫名依賴便利店的人了，有時也沒有特別消費的意圖，卻執意將架上的商品仔細巡過一遍，尤其鄰近風景區的便利店最動人，許多對旅人體貼的物件探出頭來，便利店成了偵探一樣，埋伏進旅人心底最孤寂的牆角，一應俱全無一掛漏，那根本是體貼的心機啊！忍不住就把那些小瓶小罐拿去櫃臺結帳，錯覺那些東西都為自己量身訂做，再不欣然接受就不夠意思了。那旅途中攜回的可不僅僅是紀念品，尚有他鄉便利店體恤孤寂的濃情，這也夠回憶的了。

但都市裡來來去去，有時候也不純粹口渴或飢餓，僅僅是貪戀那光亮的照明，親切的問候，忍不住就會拐彎進門，叮咚一聲，帶走溫熱的罐裝咖啡或一小條巧克力，或翻翻雜誌，看看DM，與店員對視微笑，自以為寂寞獲得慰藉，委屈得到諒解。

便利店真得不僅僅販售便利啊，那是一處路人泊岸的港灣吧！


2006年舊文閱讀「便利店魔咒」
本週HiLady專欄【與菜瓜布相遇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