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朋友告訴我，千萬別錯過《珈琲時光》。

收到MSN訊息的同時，我坐在電腦螢幕前方，正在喝當天早晨充當醒腦處方的第一杯咖啡。

原本就盤算好早餐過後立刻出門，氣溫驟降的冬日，多一條圍巾適足以抵擋寒意，朋友的提議，錦上添花的美意，一切都在佈局中，只要喝完一杯醒腦的咖啡，就可出發。

低底盤公車行經中山橋遺址，拆解後的殘骸像憑弔舊時代的黑白照片，猶如早場的光點電影院是自閉的修練場，兩種味道，都與我投緣。

台北之家光點電影院88個座位，舒緩的檜木香氣，跟侯孝賢電影息味，肯定匹配。那地方的工作人員都是固執的守門員，非得全部跑完電影字幕，才肯亮燈開門放人，這氣魄，別的戲院沒有，只有這裡才夠堅持。

侯 孝賢 先生

時間往回走，1993年，冬日，池袋駅西口，東武百貨書店，厚厚的侯孝賢專冊，擺在賣場最顯眼的位置。

「台灣電影巨匠 侯孝賢週 開催中」

偌大的賣場，海報幾個大字，像黏稠的血緣基因滾燙召喚，我蹲在書店走道邊，把一本介紹侯孝賢的日文專書翻完，不久之後，我在有樂町某家靠近寶塚劇場的電影院，在東京飄著細雪的耶誕前夕，跟滿場的日本人，觀看侯孝賢的作品《戲夢人生》。

日本人對侯孝賢的注目，遠超過台灣對他理想性格的包容，他們稱侯孝賢為「先生（せんせい）」，非中文「先生」意涵，而是「老師」的意思，帶著景仰與敬畏，甚至將紀念小津安二郎百歲生日的重要作品，也交給侯孝賢執導，絲毫沒有隔閡，沒有反對的聲音，即便國籍不同，但努力熟悉他的電影表達，學習安靜體會，我的日本朋友雪子說，侯孝賢之於日本人，就像村上春樹之於台灣人，不是很懂，但願意接近。

可是，我仍舊覺得推薦侯孝賢的電影，非得小心翼翼不可，尤其在台灣。

在確定彼此的磁場相近之前，我幾乎不敢率性跟朋友談論侯孝賢，通常他們會皺眉，噘嘴，保持緘默，或出現幾乎無法理解的質疑，問我，看他的電影，不會睡著嗎？

如果，習慣電影必須有高潮、有笑點、有浪漫的言語、有刺激的打鬥廝殺、有血腥命案、有疑點、有正義戰勝邪惡的定律、有斬釘截鐵的答案，那麼，這些元素，在侯孝賢的電影裡面，都沒有，他甚至讓開場與結束都無明確的界線，放映室流逝的時空份量，可能不是膠卷底片，可能不是電影票花費，而是你可以靜靜坐在黑暗中，凝視螢幕緩緩流洩的人物光影挪移，在那些片段之中，找到你跟自己對話的空隙。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無法理解，梁朝偉在《海上花》的華麗運鏡中，為何不斷吃飯？林強在《戲夢人生》裡，為何老是躲在暗暗的畫面中？甚至，舒淇在《千禧曼波》的表現，為什麼沒有「演技」？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於是，他們會問，看不懂的電影，為什麼容易得大獎？

專業影評可能有比較學術層面的解說，我自己則有私密的、登不上檯面的說法。看侯孝賢的電影，其實不是娛樂，而是做功課，你必須把許多累贅的外衣脫掉，剩下最原始的皮膚，疏通那些可以敏銳感覺冷熱酸甜進而牽引類似情緒的毛細孔，你必須相信尋常人生裡，根本很少出現黑槍、鬥毆、殺人或惡言相向，不就是吃飯，不就是無言，不就是默默的情緒流轉，有時候鏡頭就擺在那裡，劇中人在鏡頭框框裡，即使什麼都不做，也隱隱約約什麼都表達了。看電影的人，不是癱在放映室舒坦的座椅上等著被取悅被款待，電影只是誘因，你要努力把身體細胞內的感覺都叫醒，當然，你會說，幹嘛花錢找苦頭吃，問題是，沒有提前操練，怎知苦頭真的到來，自己有沒有足夠的能力阻擋？

離題，扯遠了。

其實，也沒必要逼迫每個人都懂，但我知道，那是一種Reset，就像，喝咖啡一樣，把暫存的倦怠先清除，或把難解的問題擱一邊，咖啡因洗滌之後，重新起步。


環狀山手線 第一節車廂

「陽子」在東京賃居的房子，跟當年我在「江古田」的住處，顯然類似。

陽子是《珈琲時光》的主角，現實世界裡的女歌手「一青窈」。我對她最早的印象來自「一番搾」啤酒廣告，酒精微醺中，用日本腔吟唱台語歌謠〈望春風〉，喃喃囈語，說她是一番搾，你是幾番搾？

相較於冬季低溫降雪的深刻印象，我對東京的夏天其實不太有感覺，陽子在幾個車站月台間走動，以及來往住民的短袖穿著，倒是喚醒我對盛夏東京的稀微記憶。

電影反覆出現的，應該是荒川都電，行經早稻田或鬼子母神，也許，不是。那單節或雙節在路面軌道行進的電車，是念舊的東京捨不得拋棄的包袱。很多人以為東京等同於科技鮮明時髦的台場、新宿或秋葉原，東京人的穿著打扮都像涉谷109辣妹，男女都過著偶像日劇一般的生活，可是絕大部分的東京人可能比台灣人還要保守，他們甚至不穿花衣裳，不燙頭髮，素淨而有禮，像陽子居住在鄉間的父母一樣，或者，就像陽子本人、或古書店的「肇」、以及「ERIKA咖啡」騎腳踏車外送的店員一樣，樸素得很，甚至，有點生鏽的況味。

我跟陽子一樣，喜歡站在列車第一節車廂，靠車門，貼著玻璃，發呆。或不純粹發呆，而是想事情，但看起來，像發呆。
列車與列車交會，線路與線路交纏，東京日夜間的人口移動，像循序蠕動的腸胃，時而飢餓，時而飽漲，有時候，與陌生人在擁擠電車內依存取暖的秒數，勝過家人之間相處的時間。東京23區，像烹煮百樣人生的雜炊鍋，電影鏡頭出現四個不同線路的列車在一處河岸上下左右交會的場景，明明這般接近，卻往不同的目的地離去。我說，拍攝地或許靠近「御茶の水」，朋友說，也像「四谷」，究竟在哪裡，似乎不重要，向四處散去的列車，其實在自己的生命中，也在許多思維轉折處，究竟在不在「御茶の水」，或事後求證確實在「御茶の水」，根本無所謂。

橙色咖啡因與焦糖尼古丁

陽子與肇，在「有樂町駅」碰面的小咖啡館，二樓夾層，矮天花板，木頭吧台，販賣咖哩飯之類的簡餐，僅供來往車站通道短暫交談或相約碰面的過客喘息的空間。陽子拿著音樂家「江文也」曾經來往銀座三丁目的地圖，跟禿頭老闆打探另一家似乎消失的咖啡館舊址，對談間，窗外來往的車站人潮不斷，而吧台上用餐看報的上班族，那般事不干己。

東京都內的車站裡，許多轉角空隙間，藏著窄窄的咖啡館與喫茶店，燈光鵝黃或橙橘，斑駁蹲踞著，約莫十個座位容量，不禁煙，咖啡因嵌著尼古丁，尼古丁混著焦糖味，稱不上氣氛，充其量是打發候車等人的無聊時光，咖啡通常是藉口，抽菸也不是非如此不可，昏昏暗暗的，沒打算翻修。我經常往來的池袋與新宿車站地下通道或改札口（註：剪票口）附近，總是默默埋伏這類小咖啡館，室內色澤彷若烹煮過後的咖啡殘渣，因為漂泊的氣味與長期失眠或重咖啡因荼毒產生的黑眼圈終日惺忪，既自閉又孤傲。

相較之下，陽子在神保町書店街經常逗留的ERIKA咖啡館就典雅多了，跟台北西門町附近的南美或蜂大一樣，但類似的典雅，留不住客人，連鎖咖啡館是拿著皮鞭追趕消費者不斷往前逃命的怪獸，老店的老闆除了堅持之外，還要有些資金，否則，光靠顧客偶爾浪漫雅致，撐不了多久。

我自己也經常藉由廉價三合一咖啡草率應付，甜膩又敷衍，除了攪拌胃酸之外，根本喝不到咖啡苦澀甘潤的深邃滋味。

沈默的父親與馬鈴薯燉肉

陽子回到高崎老家，慵懶躺在榻榻米上頭，撒嬌問母親，晚飯吃什麼？有沒有馬鈴薯燉肉（肉じゃが）？

我想起自己，回到台南老家的場景與對話，跟母親打探晚餐菜色的耍賴身段，跟陽子一模一樣。

電影裡，沈默的父親，沒有說出口的溺愛，女兒在家裡安心睡去無法一同進餐，父親也只是看著野球轉播，默默喝冰啤酒。

夜裡醒來的陽子，吃著晚餐剩菜，然後，跟母親說，自己懷孕了，不打算結婚。

這時，你會想起台灣八點檔灑狗血的手法，母親揪著女兒衣領，逼問，孩子是誰的？女兒眉毛豎起，打算拚命。

還好，導演沒打算把場子搞砸，陽子依舊低頭吃飯，母親沒說什麼，但肢體表情滿滿的，憂慮，關心，不忍斥責。

同樣的情緒，出現在陽子父母前往東京參加上司告別式的情節，母親終於帶來陽子愛吃的馬鈴薯燉肉，家人擠在狹小屋內，父親不斷把陽子愛吃的東西夾進碗裡，母親跟陽子打探懷孕的事情，父親低頭吃東西，很想說些什麼，好幾次就要迸出話語，活生生又吞了回去，那根本不是表演，是趴在彼此心口，狠狠隱忍想哭又吞忍的感動。

之後才知道，親手做馬鈴薯燉肉的，其實是繼母，陽子的母親早就離去，就像她不斷出現的夢境中，搞怪的哥布林妖精將小孩交換成冰做的臉孔，一呵護就融化。陽子讀繪本故事的英文發音很迷人，倘若那故事如果不在《珈琲時光》出現，也就不那麼讓人動容。

收集電車月台音樂的人

電影要表達的東西肯定更多，可惜剪接之後，好似遺漏些許，或導演侯孝賢與編劇朱天文已經覺得足夠，但是對我來說，真的缺了什麼。

朋友說，有關北海道夕張的情節全部刪掉了，我聽了之後瞠目結舌，直覺，心頭被狠狠掏空了幾個散落的塊狀拼圖，黑黝黝的，不滿足。

倘若，沒有回到網路上搜尋《珈琲時光》的日本官方網站，我就沒辦法搞懂，二手書店老闆肇，究竟跟陽子什麼牽連。

所以，電影只是個引子，其他欠缺的部分，要靠閱讀與探索，才能夠補足。

對東京懸念的色澤，像咖啡館燈泡映照的光影一樣，清楚記得山手線月台音樂的升降起落；記得車站廣播，提醒列車即將進站，請退到黃線後面等候；雖然忘記某一車站咖啡館的氣味，卻記得老闆風霜的臉……。


那些日升日落裡追趕著年華老去的聲音與影像，即便在中山北路光點電影院結束放映之後收手，卻在冬日午後跟著腳步走進街道，我以為過去的自己跟陽子曾經在山手線交會的列車窗口四目交接，我以為自己曾經在神田的舊書街，路過「肇」的店面，而我更渴望的是，可不可以也要一杯ERIKA的外送咖啡呢？就像朋友說，她也想吃馬鈴薯燉肉呢！



圖片來源：珈琲時光Official Site

珈琲時光の神保町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