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Part 3 棒球文化

何榮幸：「王建民現象」能夠讓全台灣瘋狂成這樣，國族主義顯然是最重要的社會心理支撐因素。從三級棒球、中華成棒隊到王建民，棒球做為台灣的國球，承載範疇早已超越球場勝負，而是象徵台灣在國際社會的呼吸空間。我們這一代看三級棒球衛星轉播長大的人，自然成為棒球一路走來做為國族主義揚威工具的最佳見証。

我在埔里出生沒多久就舉家遷到台北，記憶中的棒球真實氣味，就是買個便當坐在台北棒球場水泥看台上為華興隊加油。就像妳是統一獅的死忠球迷一樣，我一路力挺華興隊、味全龍。我小時候喜歡投下勾球，就是心儀華興名將劉秋農而無師自通的。地域主義／主場球迷是棒球運動中不可或缺的條件，但我當年為華興隊、味全龍加油時那想得到這些，那時看球純粹是一種單純而美好的快樂。即使後來味全龍解散令人感傷，去年我更特別為華興隊走入歷史寫了篇長文，但那種身為球迷的熱情與快樂，這輩子是不會消失的。

台灣棒球因為多承載了國族主義，王建民才會承受「台灣之光」這麼大的期待。中國時報編採會議討論王建民新聞時，大家常開玩笑自稱為「中華洋基隊」加油。這其實有點尷尬，因為王建民是洋基農場培育出來的「台灣之光」，單純靠台灣棒球體系是無法產生「台灣之光」的。

米果：喔喔，不對不對，我並不是統一獅的死忠球迷，但是我出生在台南，那是一個充滿棒球魔力的地方。

最早我們住在紡織廠宿舍的狹小平房，有了第一台東芝牌黑白電視機，每年夏天，總是期待半夜起床吃生力麵看威廉波特、蓋瑞城、勞德岱堡的越洋轉播。奪冠的時點，往往是天光破曉的時刻，遠近傳來鞭炮聲，我站在綠色紗門外頭，那氣味與清晨的溫度，成為一輩子最幸福的記憶。

當時台南選手化身的巨人隊實力很堅強，當他們載譽返鄉，會搭乘吉普車在市區遊行，球員穿著西裝短褲，披著花圈彩帶，靦腆站在車上揮手，黝黑的臉孔，只看到一口白牙。古都大街小巷飄著鞭炮的刺鼻味，我穿著夾腳拖鞋跟童年玩伴沿街追逐，感覺整個城市都瘋了。

台灣職棒開戰的前幾年，我其實沒有太熱中，但我身旁有好多兄弟象迷與味全龍迷，很多故鄉的親戚朋友也都對統一獅有很特別的情感，我們甚至戲稱台南是「統一獅基本教義派」的地方，只要是開往球場的計程車司機，都能跟你談棒球，在La new熊選擇高雄作為主場之前，統一獅應該是台灣最落實屬地主義的職業球隊了。

我在2006年曾經利用前去東京觀戰WBC亞洲區預賽的機會，探訪日職千葉羅德隊的主場所在。那是一處靠近幕張海濱的棒球場，據說球迷後援會為了抵抗強勁的海風，發展了獨特的跳躍加油方式來取暖，一旦熱鬧開來，整個球場都會震動。

那時羅德隊剛從所謂的「萬年B級球隊」脫身，奪得前一年度的「日本第一」總冠軍，我可以感覺千葉市民的驕傲感，他們甚至為了暌違已久的冠軍，發行了紀念包裝啤酒，還把總冠軍系列戰的比數與攻守陣容做成紀念T恤。我相信大阪人支持阪神虎和福岡人支持軟體鷹的狀況也一樣，就好像紐約人支持洋基、波士頓人支持紅襪，「讓球迷快樂的球隊會越來越強盛」的屬地主義，當然也會讓在地居民感覺無以倫比的幸福，這絕對是看棒球的福利。

何榮幸：哈，測試一下妳對COBRAS和郭泰源總教練的「忠誠度」，那句話應該修正為「很多台南人支持獅隊」才對。我跟妳相反，職棒前幾年很熱中為龍隊加油，當時還有種「反兄弟」的傾向，後來龍隊解散、連串涉賭後就意興闌跚了；我的ＭＬＢ觀戰經驗其實也有「反洋基」傾向，但因為王建民就只能愛烏及烏了。

其實，我對「王建民現象」另一項感觸是：「台灣之光」實在太少了！很多值得重視的「台灣之光」被嚴重忽視，媒體對於「台灣之光」的追尋太狹獈、也太後知後覺了。

王建民、李安、李昌鈺等人近年被封為台灣之光，但在國際社會展露頭角的台灣之光何止這些？像葛蘭姆舞團首席舞者、宜蘭女兒許芳宜，早已是全球舞蹈殿堂上的閃亮明星，她的新聞前幾年卻只能見於文化版，與王建民獲得的重視有如天壤之別。直到林懷民等人的大力引介下，我們才知道許芳宜是多麼值得台灣人引以為傲的台灣之光。

回過來看台灣旅外球星在ＭＬＢ、日職的奮鬥身影，光靠王建民一個人獨撐大樑是不夠的。唯有郭泓志、胡金龍、曹錦輝、姜建銘、林威助、林英傑、林恩宇、許銘傑、吳偲佑、陳偉殷等努力站穩腳步，未來陳鏞基、耿伯軒、增菘瑋、林哲瑄、蔣智賢、羅國輝這批小將再接上來，球迷的情感才不會全部投射於建仔一個人身上，這實在是建仔難以承受之重。

談到這裡，中華隊在八搶三資格賽打出漂亮士氣，帶著國人期待準備進軍奧運，妳一定很振奮吧，不枉為中華隊如此賣力加油！

米果：提到奧運八搶三資格賽，我確實有很多感觸。最末一場對戰韓國，我跟朋友們在洲際球場三壘側看台，體內彷彿安裝了勁量電池，整場數萬人的情緒融為壯闊的合唱曲，直到比賽結束仍不願散去。我相信每個人都把自己五味雜陳的人生情緒攪和在裡面，一併拿出去正面對決，我也相信來自球迷的吶喊可以讓場上的球員更加賣力，我甚至為兩隊已經篤定打入奧運卻仍賣力求勝的精神而感動不已。

但國際賽偶一為之的熱情，有時候與職業運動發展形成弔詭的競合，原本職棒聯盟期待國家隊取得奧運參賽資格，得以拉拔中職票房，沒想到新球季開打之後，球迷並沒有跟著回籠，看台空空蕩蕩，球星脫下國家隊制服，披上母隊的球衣，卻少了人氣，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對台灣球迷來說，久久一次的國際賽好像強力興奮劑，服用之後，熱血沸騰；而職棒例行賽則是維他命，長期服用，體質緩緩改變。以台灣的棒球迷結構來看，偶而服用興奮劑的人太多，長期服用維他命的人太少，或因為短期國際杯賽帶來的生猛幸福感太濃烈了，回歸到冗長的球季，少了激情，又欠缺被球團行銷寵愛的快樂，也就意興闌珊。何況台灣球迷還要時時提防假球疑雲的痛宰，就算含淚支持也不免疑神疑鬼，不知道什麼時候要被鍾愛的球員倒戈暗算。再加上網路科技興起，要看MLB或日職比賽都不難，球迷的視野開闊了，對職棒比賽的要求也提高，過去台灣職棒關起門來打球的心態已經很難混下去了，但說到球團經營所碰到的窘境，也很難一味苛責，畢竟撐起日韓職棒的財團都是數一數二的豪門，而台灣職棒還要靠中小型企業苦撐，想起來，也夠「王寶釧」了！

何榮幸：世界盃、亞錦賽乃至奧運確實都是一時激情，相形之下，王建民固定投一休四卻逐漸像是個老朋友，生活中少了這個老朋友帶來的各種話題，就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

總結來看，我認為王建民現象對於台灣社會的重要心理意義，在於重新提振了國人的自信心。即使是經濟大國日本，照樣對野茂英雄、鈴木一朗、松井秀喜揚威ＭＬＢ而感到驕傲；民族自尊心強如南韓，更是把朴贊浩視為「國寶」，何況是國際空間飽受打壓的台灣？這種國族主義的宣洩與光榮感是很可以理解的。

其實，台灣社會始終具有海島型國家的生猛活力與無限希望，只是因為藍綠惡鬥造成政治部門虛耗空轉，媒體的失衡報導更加深「台灣已經沒有希望」的悲觀印象；但王建民現象反轉了台灣社會瀰漫已久的悲觀情緒，將其扭轉為「原來我們可以這麼好」的樂觀氣氛，這是很微妙的社會心理轉變。

我期待我們這一代的運動文學與棒球書寫，能夠細緻、深刻解讀「王建民現象」等當前重要運動風潮的多元意涵，並且傳遞深藏在我們內心深處那種單純而美好的看球經驗，讓不知身處何地、不分性別年齡的讀者在分享我們的感受之後，能夠油然生出「打開電視／買張門票看場球吧」的衝動。

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棒的書寫共鳴了。

米果：所有運動賽事都提供了正面對決的絕佳磁場，勝利或失敗都必須坦坦蕩蕩，不管輸贏都要開心與對手擊掌，這恰好是台灣人民被政治選舉重度綁架之餘，最需要練習的本事。

我也希望台灣的棒球書寫可以跟隨著棒球環境一起提升，因為球賽不只是輸贏的搏鬥，還有許多深邃的美感在其中，諸多挑戰人類體能極限的nice play不僅藉由影像紀錄下來，還需要靠文字留下回味。所謂的棒球作家能在主流媒體的版面佔有一席之地，當然網路部落格的百花齊放也很值得期待。當看球變成一種習慣與文化，看棒球、討論棒球變成一種生活時尚，而不是情緒性的謾罵對決，對球迷而言，不正是最舒服的享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