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私‧生活意見】

這是吾友何榮幸與我在中時人間副刊為期三天的棒球文化對談。
我們屬於同世代，對棒球啟蒙與情感有極類似的地方，也有不同面向的見解，
這是一場非常有趣的對談，
喔，不對，其實我們當初是以筆談的方式來進行，
一氣呵成，很過癮！

Part1 棒球與閱讀

何榮幸：我在二０００年加入妳開闢的「五年級訓導處」逗陣網（明日報個人新聞台）時，只知道妳是網路寫手，還不知道妳對棒球這麼熱血，更沒想到棒球會成為過去八年來我們的共同語言之一。

我會對運動文學產生濃厚興趣，是受到劉大任的影響。因為從小就喜歡棒球、籃球、桌球、羽毛球，幾乎什麼球都打，所以我一直最愛看體育版，總是逐字逐句讀完，希望在裡面找到一些令人眼睛一亮的好文章。直到有一天，我在副刊看到劉大任寫的運動散文，才知道打球這件事可以用這種方式表達得那麼淋漓盡致，從此打開我對運動文學的想像之窗。

後來我看到妳寫的棒球，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我印象很深刻的例子是，妳在「完全燃燒　棒球部落」一書中，以「Welcome Home！金鋒寶貝」為題寫出對陳金鋒的疼惜。我當時想：哇！有人這樣寫棒球！有人用這麼深情，但又不會讓人覺得是偶像崇拜那種濫情的方式來寫陳金鋒這條漢子，那真是一種很熱血的閱讀經驗。

米果：對我來說，棒球存在的意義，是很微妙的。我自己是個愛推理的人，一場棒球賽事，三到四個小時，恰好成為適切的推理氛圍。球賽進行中，有許多對比人生的細節，反覆在投打對決與每個play的過程中隨機浮現。球賽之後，有很多餘韻值得繞樑三日，對我來說，書寫就是最好的出口。

我看許多專業球迷寫出很犀利的技術分析，關於投手的球種，進壘的角度，打擊者擅長的擊球甜蜜點，捕手配球的智慧等等，鉅細靡遺，心裡其實是很佩服的。我不是專家，也只能用情感的角度來寫棒球，那是很私人的。像我寫陳金鋒和郭泰源，甚至王建民，會從那種同為台南人的視野來觀察他們，從他們身上看到我自小熟悉的父執輩或兄弟同儕的人格特質。有讀者看了之後，會覺得我這個人寫棒球往往寫到他們心裡最隱藏的那一塊，或者突然驚呼，原來棒球除了輸贏之外，也可以是這麼棒的人生書寫題材。聽到這樣的讚美，內心其實是很爽的，好像在九局下揮出致勝的逆轉全壘打一樣。

之前你曾經在文章裡面寫過，如果棒球稱之為台灣國球，反應在其他創作層面的機率好像太少了，至少不像日劇或日文小說那樣，男女主角會去打擊場揮棒吐露心事，或者青春熱血的場景，會拉到甲子園球場的對決。我前幾年發現九歌出版了《台灣棒球小說大展》時，簡直如獲至寶，但是有編輯跟我說，他們對棒球書的出版其實很忐忑，因為他們以為看棒球的人應該不喜歡閱讀，除非是球星寫真集。

何榮幸：其實，運動文學之於我既是一種回歸，也是一種逃離。

很多人覺得奇怪，像我這樣入行十七年的政治記者，這幾年居然撈過界寫起運動文學，實在是一種充滿矛盾的對比。但人生不就是處處充滿矛盾嗎？如果一切都是在常規下運作，那不是太無趣了。運動文學是我內心深處蘊釀已久的原始衝動，這是一種回歸；運動書寫有助於我平衡政治記者的乏味思維，則是一種逃離。我喜歡如此在兩端游移，讓生命情懷能夠更加多元豐富。

妳在棒球場上感受到推理樂趣，我則偏好抒情散文。球場上每個身影、動作，都可能是一則燦爛或滄桑。抒情散文累積多了，才有可能像小說或史詩般呈現生命的厚度。像水島新司的漫畫名作「野球狂之詩」，就是我眼中具有濃濃爵士味的抒情散文；而基襪大戰累積了「貝比魯斯魔咒」等無數故事後，才能建構二００四年美聯冠軍戰紅襪不可思議大逆轉的波瀾壯闊史詩。在這樣的觀察上，我才有勇氣從非專業球迷的角度，提筆描繪我心目中的「球場人生」系列，而不致於在專業球迷的深入分析前望而卻步。

我是用這樣的心情書寫棒球與王建民、看待台灣的運動文學風氣。如果我們羨慕美國、日本走入生活的大眾棒球文化，我們自己就應該多投入非專業球迷的棒球書寫，讓台灣人對於棒球的深厚情感能夠被清楚看見。

米果：你說到重點了，對我來說，棒球書寫也是情緒移轉，我之所以在網路部落格開始寫棒球，純粹是要逃避另一個壓力大到不行的寫作計畫。那段時間，除了週一休兵，我幾乎每天都看台灣的職棒轉播，靠棒球來甦醒思路。那年，恰好我中學時期的學長郭泰源率領豪華教練團入主誠泰COBRAS，過往我在日本看西武比賽的記憶一下子鮮活過來，當時有種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力量在背後推著我往前衝。那一個球季，我幾乎寫下一整年份的COBRAS斷代史，小至某些細微的枝節，連賽後MVP專訪都不放過，甚至趁著賽事記憶還很鮮明的黃金賞味期限之內就迅速書寫，隨即貼上部落格。很多網路讀者在那年的季後賽與總冠軍賽都熬夜等著我的貼文，那是一段很熱血的經驗，徹底顛覆了我過往在平面媒體發表文章的冗長發酵醞釀，讀者對文章的回應，完全超出我書寫當時的想像和預期。

我尤其喜歡寫棒球的「人味」，譬如2006年在東京巨蛋看到郭泓志的母親隔著看台護網，利用賽前練習的短暫空檔，跟暌違七年的兒子簡短交談時，我站在旁邊，眼眶都紅了，當時我就決定，要為這個勇敢的台灣孩子寫一篇記錄。這往往是我棒球寫作的感動源頭，後來我也寫日本球星鈴木一朗、西岡剛、古田敦也，還有台灣職棒的劉芙豪和林英傑。把人味嵌入棒球之中，是書寫過程最讓我入迷的部分。

何榮幸：哈，原來我們在某種程度上都算是轉移焦慮的「逃兵」。不過，我的興趣實在太廣泛，近年來我連高爾夫四大公開賽都看得津津有味。像這陣子，我同時關切ＭＬＢ王建民與郭泓志、網壇霸主費德勒何時拿下今年第一冠、老虎伍茲在高爾夫名人賽屈居第二、ＮＢＡ湖人隊重登西區龍頭，還看了台啤ＶＳ裕隆總冠軍生死鬥，各類精彩賽事彷彿永遠看不完，每隔一段時間就想要越界寫另一項運動，很難像妳一樣一整季都專注於棒球書寫。

談到「人味」，這大概是我們書寫方向的最大交集吧。我剛開始寫王建民的時候，其實是在寫自己從支持紅襪轉為洋基的天人交戰心情；我寫雅典奧運桌球男單決賽，是在感嘆自己的打法與世界潮流如此格格不入；我寫網球時最衷情的不是山普拉斯和費德勒，而是浪子回頭的阿格西；我寫籃球優先著墨的竟然不是喬丹，而是拿不到冠軍而不再送信的郵差馬龍；至於我寫本屆世界盃足球賽，當然是寫席丹的告別身影而非拿到冠軍的義大利隊。因為我覺得，這些心情與故事的「人味」更為濃厚。

我之所以敢於班門弄斧，是因為我相信球場上的人性都是相通的。不論任何運動，球場上永遠有著值得追求的夢想，以及為了擁抱夢想所不可或缺的熱情。套句迂腐的話，勝敗只是一時，夢想才是永久，我想這就是所有運動文學共通的核心價值了。

除了持續為王建民、郭泓志等旅外球員加油，未來我還想寫的是羽毛球、排球，以及放在心裡很久的躲避球、手足球。妳呢？妳未來最想寫的是什麼？

米果：將來最想寫什麼？這真是個好問題。

說真的，我對於出版界傳聞「看棒球的人不愛閱讀」這種說法一直很不服氣，因為我看棒球，我也是重度閱讀者，而我書寫棒球，多少也是將「不服氣」拿出來跟閱讀市場正面對決。我很羨慕日本作家村上龍寫出《跑啊！高橋》這麼有趣的短篇小說，也很喜歡阿久悠寫了《瀨戶內少年野球團》這般具有時代意義與小島風情的長篇小說，甚至連日本國民作家宮部美幸都將少年野球題材融入藥商試驗新藥計畫，寫成《完美的藍》。每每閱讀，不免讚嘆，「棒球跟文學這麼登對啊！」

這幾年以來，我試圖把棒球的靈魂偷渡到文學書寫之中，像我剛剛寫完的長篇小說，就把棒球置入男主角的人生裡面，藉由他學生時期被教練強迫參與放水球的不滿，投射在他往後雜亂無章的上班族生涯，藉以對比棒球與人生的無奈與雷同。近來我在部落格也不斷將棒球書籍推薦給網友，我知道閱讀我部落格的社群，恰好是棒球迷與書迷的交集，好吧，我承認，對於這點，我是有企圖的。我希望有一天，暢銷書前五大都是棒球相關題材，不管是小說、散文、評論、漫畫或寫真書都行。我很清楚這目標很難達成，但是值得努力。要把棒球寫得有趣而感人，能同時touch到球迷與讀者的心，那應該是很過癮的事情，就好像看到陳金鋒打出滿貫砲一樣，爽！

何榮幸：哇，妳果然有「五年級大姐頭」的氣魄！看球和看書本來就不衝突，政客說他們愛看書時，基本上我都不相信；球迷說他們愛看書時，我往往深信不疑。

這幾年我看到詹偉雄很豐富的運動文學、黃國洲很精彩的棒球書寫，還有瘦菊子、晏山農等人的持續努力，以及網路上很多精闢的感懷與見解，顯示愈來愈多人走在這條道路上，我蠻以身處其中而自得其樂。或許有一天，這些寫手的累積能夠全面開花結果，如妳所願包辦暢銷書前幾名。

回頭來看從二００五年起掀起全島狂熱的「王建民現象」吧。妳如何看待、解讀「王建民現象」？（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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