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輸入 陳秋霞 ■
我對玉女歌星的興趣始終缺缺,江玲、沈雁、銀霞、金瑞瑤或是稍微沾上邊的林慧萍皆如此,塘瓷娃娃般的夢幻造型,額前的瀏海下面,一定要有對水汪汪的雙眸,可以迷死少男少女,就夠紅。
陳秋霞算是個異數,她自己寫曲、寫詞、彈鋼琴、主唱、演電影。最早在「溫拿五虎」的聖誕音樂會中客串演出,接著以一首徐志摩的詞所譜成的《偶然》走紅,自民國六十五年開始,陸續發表了《秋霞》《第二道彩虹》《蝴蝶夢》《溫馨在我心》和自作、自彈、自唱的《秋霞創作輯》,與她合作過的音樂人,包括創作了《抓泥鰍》《小茉莉》的邱晨、香港的黃霑與許冠傑,她還曾經重新詮釋了洪小喬的暢銷曲《信任》,歌聲有一種柔軟的棉花觸感,很像現在的梁詠琪。
陳秋霞的迅速走紅與迅速退隱,可能只有兩、三年的時間,之後便不曾聽見任何的娛樂新聞提及她的近況。我當年自然是極為喜愛陳秋霞,她的唱片與歌譜都小心保存,曾經以為努力學鋼琴的盡頭,就是如同陳秋霞一樣的自彈自唱。
如果要恰如其份的形容陳秋霞的風格與地位,她應當是五年級世代所崇拜的戴佩妮、或是陳綺貞吧!
■ 最記得 楊弦的迴旋曲 ■
一直以來,唱歌的人叫「歌星」,諸如尤雅、鄧麗君、包娜娜、陳蘭麗、崔苔菁、余天、謝雷、萬沙浪、鳳飛飛、周雅芳、蕭孋珠、甄妮、江蕾……,他們在綜藝節目裡,穿著長禮服或西裝,拿著麥克風跟電視台的大樂隊一起表演,華麗而端莊,歌曲的主題有愛有恨,《苦酒滿杯》《負心的人》《愛你一萬年》……,流行歌壇瀰漫著愛恨情愁的種種面相。
年輕人於是向西洋流行歌曲靠攏,覺得聽中文歌,太過「俗」。
民國六十四年六月六日,在微雨的台北中山堂,楊弦舉辦了一場「中國現代民歌」演唱會,他將九首余光中的詩譜成了曲,包括《民歌手》《白霏霏》《江湖上》《鄉愁四韻》《迴旋曲》《小小天問》《搖搖民謠》《鄉愁》和《民歌》。流行樂界於焉開啟了一場平和的革命,楊弦被稱譽為「民歌之父」,據說,蔡琴當時還是個高中生,她是坐在台下聆聽的觀眾之一。
同一年出版的《中國現代民歌集》唱片中,余光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沒有歌的時代,是寂寞的。只有嗓音的時代,更寂寞。要壓倒嗓音,安慰寂寞,唯有歌。」
六十六年楊弦的第二張創作品《西出陽關》出版,羅青、張曉風、洛夫的作品相繼入歌,這兩張由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出版的黑膠唱片,成為現代民歌的經典。
我對楊弦創作的《迴旋曲》有一份很特殊的情感,在中學那個年齡的諸多情緒,都靠著詞曲的吟唱有了相當程度的解脫。前奏的橫笛聲起步之後,就蜿蜒在主旋律的背景身後,自成曲調也和諧配襯,唱到「雨中,我是垂死的泳者,曳著長髮向你游泳。音樂斷時,悲鬱不斷如藕絲,立你在雨中,立你在波上,倒影翩翩成一朵白蓮……」時,好幾度想要掩面哭泣,覺得這樣的歌簡直透析到自己的骨子裡,哆嗦而悸動。
余光中說他自己在集結《白玉苦瓜》作品的時候,很少想到這些詩有一天會變成歌,而我猜想,楊弦在譜這些曲的時候,肯定也不會想到,《迴旋曲》的情境氛圍,可以這般排解一個南部中學女生的抑鬱和苦悶。當時的新聞局曾經因為歌詞裡出現「我已溺斃,我已溺斃,我已忘記自己是水鬼」而將此曲列為禁歌,不得公開播放,想來,還真是多慮了。
許久以來,我會想像著橫笛聲的伴奏音階,清唱著《迴旋曲》,順便憑弔那一段慘綠少年的種種心情。
二○○二年的一月七日,重新整修後的台北中山堂,有一場久違的校園民歌演唱會,楊弦重新站上舞台,綁一束馬尾在腦後,穿著米色棉布中國衫,神韻跟當年類似,嗓音更寬更厚,歌裡多了幾許歷練,依舊是拿起吉他,便自在得像個隨時可以快樂唱歌的人。
最是記得,楊弦。
■ 美麗島與好了歌 李雙澤到吳楚楚 ■
民國六十五年十二月,李雙澤拿著可口可樂瓶子,衝上當時的「淡江文理學院」西洋歌曲演唱會舞台,大聲疾呼年輕人應該唱「自己的歌」,他彈起吉他,唱《補破網》,唱《恆春民謠》,還唱了《國父紀念歌》。
那時,我還是個小學生,在南部的暖冬裡,渾然不知北部的天空有了美麗的彩霞。
隔年,李雙澤因為救人而溺斃,他生前在淡江校外租屋的地方,面對大屯山,他自己替那個地方取了名字,叫做「動物園」。後來我成了淡江的學生,路過那一個轉角,那地方還是叫做「動物園」,我總是想起李雙澤。
李雙澤的事,多半從陶曉清的節目裡聽來的,後來在楊祖珺的專輯裡看到這樣一段描述:「
雙澤的棺木送進了火化爐,胡德夫突然拉我到外面去,他指著高大的煙囪說:『我們山地族有個說法,身體燒成了煙,裊裊上升,變成了天上的仙了。』」
那裊裊上升的煙,或許真的給了什麼神奇的允諾。年輕人開始自己創作詞曲,自彈自唱,錄成了卡匣錄音帶,寄到陶曉清的節目,於是,唱歌的人也可以不叫做「歌星」,而稱之為「歌手」,他們拿著吉他,戴著眼鏡,未施脂粉,唱歌成了簡單的事,聽歌也有了另一種新的姿態,舒服卻用心。
陶曉清在中廣主持的《熱門音樂》節目,漸漸的成為年輕創作者發表作品的舞台,那時,我剛學會操作錄音機,經常買來空白卡帶同步錄音,品質或許不甚理想,卻是反覆聽著歌曲同時快速記錄歌詞,自己也製作了幾本小歌本,同學之間互相抄寫交換,不懂吉他的人,也拿一把吉他來過癮,撥幾個和旋就得意極了。
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將這些創作歌曲,集結成「中國創作民歌系列」共三輯的唱片發表,參與的歌手包括:楊弦、朱介英、楊祖珺、吳楚楚、韓正皓、吳統雄、胡德夫、陳屏、任祥、薛伊、潘麗莉、魏綜坤,他們有的是吉他老師、有的是國中教師、有的是大學生,還有人僅只是高中生,和我的年歲相差不遠。
吳楚楚將曹雪芹的《好了歌》譜成了曲,一把吉他伴奏營造成整個樂團的熱鬧,有許多繞樑三日的趣味在其中,他的唱腔有一種舌尖轉圜的嚼字特色,唱來特別有幽默勸世的意味,「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事隔多年,我與一位四字頭的前輩在網路上競相記憶這首歌的全貌,吳楚楚唱紅《好了歌》的年代,我是國中生,前輩是高中生,對於《好了歌》的感覺,居然沒有斷代的隔閡,真是溫暖。
有一陣子,我極喜愛模仿楊祖珺的唱腔,唱著李雙澤創作的《美麗島》,尤其一位中學牧師在美麗島事件之後失蹤的日子裡,唱到「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的時候,忍不住就會陷入長長的思念,對杳無音訊的牧師,還有永遠離去的李雙澤。
圖片來源:我的黑膠與卡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