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三月選舉中，有一則謝長廷陣營的競選廣告，「請和你的孩子促膝長談」，那個廣告曾經觸動我內心深處一根微妙的弦，或者應該說，直接重擊胸口，猛然往後倒退三步。雖然，藍營也即刻推出copy版，類似的選舉手法即便短暫在網路引起正反兩方的嘴泡大戰，可是，我實在厭倦政治人物到了選舉才突然對某某議題熱中，對某某歷史投注噁心的宣誓與淚水，一旦選舉過後，政黨狂歡收割，但百姓之間彼此睥睨的傷痕，卻很難修補。

為什麼那則廣告會觸動與重擊到我，如我這個世代，不上不下的尷尬，跟小朋友在網路拉咧的機會不少，但是跟年老一輩表達關心卻顯得扭捏，其實，我們更應該好好跟長輩促膝長談，不是談政治傾向，不是談什麼一張票一世情的爛文宣，而是談他們的故事，談他們的青春，談台灣戰前戰後那段動人的時光。

有一次，我哥跟我說，仔細想想，我們出生的年代，距離戰爭其實沒有很遠，而我們父母所該擁有快樂的童年，根本都在躲空襲警報。

是啊，在我們這一代所受的歷史教育裡，台灣的面貌非常模糊，人格又顯得自閉，在戒嚴教育之下，我們花了好多年去熟讀春秋戰國與五胡亂華，我們費了好多力氣去背誦長江流域經過哪些省分，我們強記吞嚥吐魯番窪地的名產是什麼，亞魯藏布江在哪裡，但是我們不知道台灣到底長成什麼樣子。

我以前也是這麼麻木不仁，我的長輩，阿公、阿嬤、外婆、姨嬤、三姑、四姑陸續離世之後，我才漸漸思念他們的存在。阿公怎樣在戰時被燒夷彈掃中腹部，躺在四合院老家大廳等死卻奇蹟活過來變成村子裡如「神樣」足以擺平糾紛的傳奇；外婆幼時被賣到台北城「下奎府町」，學唱南管小曲差點又被賣去當藝妲；姨嬤曾經是府城肥皂工廠的姨太，穿著月牙白旗袍那般坎坷的人生；三姑幼時在田間遇到「魔神啊」，四姑青春少女正好的時候，怎樣學得一手裁縫好本事，又偷偷談了時髦的戀愛……

這些長輩，到了中晚年，總是把他們自己的人生縮得小小的，坐在角落微笑，問我們功課好不好，要不要吃森永牛奶糖。但他們的人生與當時的台灣，多麼迷人啊，我們卻不知道。

他們年少時候也曾經赤腳沿著嘉南大圳走到鄰村看歌仔戲布袋戲；一邊躲空襲警報一邊在田邊控蕃薯；開始愛美愛流行就懂得去大菜市布莊剪布找裁縫做衫；去寫真館拍黑狗兄與黑貓妹的青春沙龍照；學吉他拉小提琴聽拉及歐；買黑膠曲盤迷戀美空雲雀和森進一；去「宮古座」或「大光明」看電影「青色山脈」「宮本五藏」「請問芳名」……

我開始對那個年代好奇，想知道他們的青春，也很訝異那個時代根本不是歷史教科書所形容的那樣不堪。這兩年以來，我幾乎轉身面對過去，倒退著走進未來，我看著一百年來的台灣，那麼堅韌，那麼包容，那麼艱苦，卻活得如此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關於外公四個兄弟的人生，活脫脫又重生而來，我終於知道他們如何在所謂的日本時代，活躍於旗後與濱線哈馬星，曾經是怡記行的少東，出資蓋廟；考取庚子賠款獎學金去日本千葉醫專習得眼科知識，返台在新濱町開了高雄第一家眼科診所，後又遠赴南京參加孫中山追思會而與蔣渭水熟識，兄弟投入文化協會頻頻在港邊演說鼓吹民主，因為日方通緝而遷回廈門，在泉州與南方一帶成立「反日帝大同盟」與「台灣革命黨」，後來又去上海行醫，以眼科診所掩護進行情報工作參與國共聯合抗日，獲得蔣介石頒贈抗戰勝利勳章，還差點當上台灣省主席與台大校長，後來卻因為國共惡鬥，在台灣的抑鬱終生，在大陸的遭下放勞改打入黑五類。但他們活得那麼有膽識而理直氣壯，我終於知道他們如史詩般的人生之後，阿舅跟我說，「我們要抬頭挺胸，因為你的三叔公沒有對不起台灣人。」那晚，我輾轉難眠，相較之下，我們多麼脆弱，他們卻那般勇敢，有Guts。

有一天，我跟朋友阿潑說，我們面對樂生被迫拆遷的事情，除了在部落格寫文，除了去遊行，除了串聯，面對那些傲慢的財團與官僚，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是三叔公，早就衝出去把他們斃了。

那樣的大時代，如此動人的一段一段人生故事，我們的長輩，也許因為恐懼，因為小心，他們習慣沈默，不喜歡說，也不敢說，於是我們被迫去聽信那些名嘴的天馬行空加油添醋，卻不肯好好坐下來，聽長輩們說說他們的青春，他們曾經做過的，關於勇敢的、悲傷的、害怕的、遺憾的、歡樂的，什麼都好。

戰亂所許配的歲月，往往激盪出最強韌的生命力，而我們的父母、阿公阿嬤所經歷的人生，不管是日本時代、戰前戰後、二二八、白色恐怖、戒嚴時期，甚至是跟隨國民黨部隊莫名其妙到了異鄉的故事，絕不是我們這一代動不動就因為菜價漲兩成或網路斷線就覺得了無生趣活不下去的軟弱所能想像，如果我們再不聽長輩訴說，機會就越來越少了，而我們也將放任自己在那些call in節目短線操作的愚弄之下，失去思考與判斷的能力，淪為情緒性的嘴泡份子而不知反省。

也許，你的阿公是當年堅持不交出成大學生名單而在台南大正公園壯烈犧牲就義的湯德章律師；也許你的爺爺十幾歲出門買饅頭卻被抓去從軍，輾轉跟部隊來到台灣，以為很快就要反攻大陸，與故鄉相望數十年直到鬢髮霜白；你的阿祖年輕的時候，愛跳華爾滋還常去城內的「明治」喝咖啡吃冰淇淋；你的姨婆曾經在公會堂看過蔡瑞月返台後的第一場舞蹈發表會，還曾經寫信去跟白光與樂蒂要簽名照……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吧！雖然那些歷史都過去的，但真得不會太遙遠，請跟長輩們促膝長談，讓他們知道，在他們身上的一切，對我們來說，是多麼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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