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私‧生活意見】

我對那些街道，街邊的店鋪，環繞店鋪營生的喧嘩聲息，甚至店內的氣味與室溫，或僅僅是老闆娘與櫃臺會計的某一號表情，種種種種，猶如緩緩注入血管的點滴，或者絹刻入神經纖維紋路，成為輾轉複製的病態，宛若頻繁入夢的幻境。我知道那必然是1980前後加減十年的光景，地圖軸心從府城東門畫一直線到運河邊，上半圓周則是沿著小西門，或遠一點到達逢甲路興南客運總站，下半圓周則順著中山公園劃到成功大學的鳳凰樹群，圈起來的範疇，覆蓋了強力保鮮膜，時間停滯，不至於變老，或即便當時已經不年輕，可我也是穿著白衣黑裙，騎著腳踏車在其中，晃晃晃，度過了強說愁的青春期。那青春期啊，既不甜也不辣，光是耳下一公分的西瓜皮就夠哀怨了，有時候還要穿軍訓裙戴船型帽，路過男校簡直羞愧想死。何況還有各校教官組成校外風紀部隊，那時沒有狗仔報，也沒辦法申訴爆料，至於上下學途中不戴船型帽為何要記警告，我仍是百思不解啊！

城內中正路，從市政府「石像」圓環這頭，往安平運河那端緩降，腳踏車一路放空，煞車聲吱吱叫。圓環中央有綠樹花圃，蔣總統銅像穿著厚大衣，南部酷夏也不中暑，又有同學說，那是國父啦，總之他們直挺挺曝曬陽光底下，莫怪我匆忙路過，總是無緣近看。每日早晨，我騎單車趕赴晨考或早自習，蘇南成市長率領市府公務員在圓環邊做早操，我繞著圓環，煞車聲吱吱叫像聒噪麻雀，圓環中央的銅像究竟是誰，完全不瞭。父親說，日本時代叫「大正公園」，裡面站著總督兒玉源太郎，光復之後換人，改了名字叫「民生綠園」，總統換黨之後，又變成湯德章公園，改來改去，如我這般尋常百姓，乾脆耍懶說那地方叫做「石像」，台語發音，誰都不得罪。

那種年代，小孩放任出外遊玩，比當今遛狗還要愜意。小學就懂得自己買公車票搭公車進城玩耍，路邊總有票亭小屋，兼賣味王蘆筍汁與黃殼長壽菸，還有透明玻璃罐，鮮紅色塑膠蓋子，裡面是七彩顏色的「糖柑啊」。亭子屋簷垂掛兩個圓形曬襪夾，一個夾著中華日報與中央日報，一個夾著五香乖乖和奶油乖乖，賣票原是正業卻像副業。我家附近的站牌沒有票亭，一家中藥鋪兼賣票。老闆娘天天梳著高聳貴婦頭，穿著旗袍，指甲塗鮮豔蔻丹，坐在門口賣票。全票橘黃色，半票暗紫色，五毛錢或一塊錢就可。七路公車到中正路，十六路公車到天仁兒童樂園，十七路公車到西門路國際牌電視門口，十九路公車久久才來，足以等到海枯石爛天荒地老。

月考之後，可以搭公車去中正路王冠百貨和千大百貨頂樓玩彈珠台或投幣式點唱機，或去天仁兒童樂園狂歡一下午。後來公園路有了遠東百貨，頂樓除了彈珠台與點唱機，還有刺激的驚奇屋，代幣一枚，排隊進入黝黑空間，幾排鐵椅，繫好安全帶，黑暗中，翻滾搖晃，尖叫聲呼天搶地，每次都想吐。後來長大去了東京迪士尼玩太空山，才知那種把戲，早在八○年代的南部鐵皮搭建頂樓遊樂場就經歷過簡陋陽春版的洗禮了，沒什麼好怕的。

姨嬤就住在西門路，樓下是杏春堂中藥舖和吳胃腸科。幾度月考過後，前去城內鬧區玩耍，只要走在騎樓底，就怕被姨嬤碰上。也沒做啥壞事，頂多去友愛街看電影，南都、南台或街底的統一戲院，看二秦二林瓊瑤電影或姜大衛狄龍武俠片。幾次跟同學約了男生在冰果室聊天，冰果室有現打木瓜牛奶，有水果切盤，蕃茄沾薑糖醬油膏，還有淋了香蕉油的四果冰，有時逞強喝玻璃瓶橘子汽水，或點了榮冠可樂，一肚子漲氣，全沒了校外約會的刺激感。

若不進城，就在東門城邊打混，去「大家文具店」買電視週刊，《台視週刊》獨大很久，後來有了《你我他》，恰是鳳飛飛走紅的年頭，我倒喜歡安安靜靜的江蕾，唱〈楓林小橋〉的江蕾，冷門到不行。

學會KK音標之後，每週看余光主持的「熱門音樂」，熟記「告示排行榜」，就去城邊「大統唱片行」挑黑膠唱片。女店員穿緊身迷你裙，給聽黑膠，一曲一曲，兩句或三句不等。唱針下得精準無比，喜歡就買，不喜歡也無所謂，反正是盜版有理的年代。我學會〈The End of the World〉，知道木匠兄妹和安迪威廉斯，後來迷上奧斯蒙兄妹，又錯以為Tracy Huang是金髮外國人，直到她唱了〈愛的淚珠〉，才知道Tracy有個中文名字叫黃鶯鶯。

種種，種種，反覆出現的幻境，居然濃縮成百貨公司頂樓遊樂場的氣味、光線與喧囂。總有自以為很屌的大男生，穿著小喇叭褲，身子前傾，肚臍抵住彈珠台，屁股貼著高腳椅，或索性把椅子踢開，雙腳抖抖抖，叼著菸，眼睛一定要瞇成殺手狀，創紀錄啊，彈珠滾入蟲孔或擋板彈開的電子樂音，像觸電的禮讚。偶有抓住機體拚命搖晃，不知證明什麼。我大約看了好幾年彈珠男的演進，小喇叭褲與AB窄管，每幾年就流行一輪。直到彈珠台被淘汰，點唱機也不見了，變成大頭貼與夾娃娃機，如夢似幻的1980，前後加減十年的光景，徹底告別。

我約莫是無法從那個壓抑糟糕又歡樂無比的年代抽離，才會陷溺舊時光如吸食歲月不老的嗎啡，屢屢回頭，變成討厭的羈絆。但村上春樹也愛1973彈珠玩具啊，比較起來，也不至於太惹人厭吧！


**原文刊載於中時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