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選前選後，恰好讀完荻原浩的《那一天的選擇》與村上龍的《69》。兩本書都是228那天黃昏在淡水「有河BOOK」買的，不同的是，《69》算新書，《那一天的選擇》卻是放在二手書區，前者中譯本在2005年首刷，我買到的是2006年的四刷，後者則是2007年末出版，我對村上龍的作品不陌生，荻原浩則是因為渡邊謙的電影作品《明日的記憶》才熟知的，那天在有河BOOK攜回兩本書，剛好在我寫完十萬字長篇初稿的空窗期，又恰是總統大選酣熱的過渡期，有小說陪伴，實屬幸福。

我很喜歡針對買來的書進行徹底的身家調查，尤其是二手書，倘若發現某些頁面有鉛筆標註的重點，不免猜測那人之所以捨棄這本書的動機與心思，何況是荻原浩，寫出讓渡邊謙動容的原著，看完電影《明日的記憶》時，我曾經跟朋友說，來到我們這種年紀了，太浪漫的愛情已經不足以悸動，反倒是那些近逼而來的人生功課，才讓人垂淚。

一九六五年出生的荻原浩，原本任職於廣告公司，這下子我總算懂了，渡邊謙飾演的阿茲海默症狀的廣告人生活，之所以那般貼切，完全是作者荻原浩的深刻體悟，我想許多上班族看到電影那段廣告公司同事替渡邊謙送行的情節，應該都會在黝黑的戲院裡，把臉埋在外套裡啜泣。但荻原浩這次描述一個頂撞上司，被迫辭職的43歲銀行職員成為計程車司機的心路轉折與人生體悟，原著書名《あの日にドライブ》似乎更貼切，但翻譯成中文有點困難，也欠缺意境，這是編輯的顧慮，但我瞧見書封，柏油路面，往天空遠方伸展的風景，大抵知道荻原浩的用意了。

43歲的新手計程車司機，某一日行經大學時期初上東京租屋處，那周遭靜止的氛圍讓他跌入過往的心境，當時習慣去的澡堂，一定會經過的和果子店，街角的咖啡館，剎那間撩起諸多情緒，一時興起，跟房東要了鑰匙，佯稱看屋，進入屋內，躺在榻榻米正中央，想起人生至今的種種，百感交集。

閱讀小說的韻律與節奏，跟著主角在東京都內一日一日環繞，每一次的Drive，帶著43歲的主角去尋找大學時期交往一年半的女友，去那時曾經嚮往就職的、充滿理想的繪本童書出版社，回到中學時期棒球隊的練習球場，發現當時的自己在牆上的塗鴉，希望有朝一日成為職業球員。

我之所以喜歡小說勝過企管勵志書的原因，在於小說把故事作為人生導引，讀來至為深刻。好比主角看見街角的咖啡館，想起生平第一瓶百威啤酒就是在那家店喝的，滿臉鬍鬚的老闆曾經對他說：「對正要開始工作的你說這種話或許不適合，但是上班族的生活越長，你的靈魂就會被剝削得越多。」或跑計程車的營收越來越好時，聽到營業部長誇獎，「不論是什麼樣的人，都無法抵擋拍馬屁與諂媚」；也有到了中年，工作人生都面臨瓶頸抉擇才終於知道的，類似這種，「以前雖然嘴巴否定，但還是認為被周圍羨慕的人生才是成功的。活了43年，終於發現這種東西和銀行的口號，還有計程車行社長的訓話一樣，沒有任何價值。」

人生是一連串偶然的組合，只是每一個轉彎處，沒有任何標示。如果有機會回到過去，你會選擇從什麼時候重新開始呢？

那便要提到村上龍的《69》，1969年的春天，主角的十七歲人生像過慶典一樣展開了。一群九州高中生，搞校園封鎖，搞嘉年華會，因為村上龍說，「不能夠快樂過日子是一種罪。到了今天，我仍然無法忘記在高中時代傷害過我的老師。除了極少數老師之外，他們都想要從我這裡奪走非常重要的東西。他們象徵著無聊，持續從事將人類變成家畜的工作而不覺得厭煩……個人以為，唯一的報復方法就是活得比他們快樂……這是一場戰鬥，如今我依然繼續進行這場戰鬥。」

我讀這個長篇故事，就好像騎著白色速克達，一手拎著玻璃瓶可口可樂，一路往海邊衝。我想起自己的高中時期也有像「阿達馬」那樣的朋友，也曾經迷戀黑膠唱片某某西洋歌曲如「The End of the World」，也經常騎著腳踏車不戴軍訓帽或偷偷剪瀏海在無關緊要的叛逆行動中，與教官進行心靈與行動上的對抗，但我當年尚無左派的啟蒙，所以看《69》這群傢伙的行徑就更加血脈賁張，過癮啊！

對人生充滿疑問，對工作充滿哀怨，對婚姻家庭充滿無力感的中年人，也許去酒館喝一杯可以短暫獲得逃避，但讀小說也不錯，小說主角提供了適切的對照組，往往讀著讀著，發現自己的委屈被體恤了，心頭似乎好過多了！

那一天的選擇
作者：荻原浩
譯者：黃碧君
商周出版





69
作者：村上龍
譯者：張致斌
大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