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記錯的話，童年時期以為的頂級美味，應當是揪著母親裙擺一同赴約的喜宴菜色，從烏魚子、鮑魚、龍蝦開始的冷盤，一直吃到桂圓蓮子甜湯收尾。久久一次美味享樂，根本無暇注意結婚的新人長得何種模樣，何況一攤攤喜宴當中還摻雜好幾次滿月油飯與彌月蛋糕，不管是染色不均的紅蛋或是千篇一律的長條蜂蜜蛋糕，都只在童稚的舌尖飽滿之後，渴望下一次用吃食儀式來表態祝福的美意，渾然不知掌理家計的母親是如何苦惱於人情世故的送往迎來。
除了喜慶賀禮之外，偶而看見父親穿著黑西裝出門，然後拎一條折疊工整的毛巾回家，看似尋常質料，印刷著藍色蝴蝶結的半透明紙張攔腰框住，看起來很沈重。當時的日式宿舍棉被櫥有個小抽屜，所有喪禮帶回來的毛巾就這樣子規矩堆疊起來，母親說，不可拿來洗臉，就取來洗車擦地板用吧！
與喜慶美食比較起來，小抽屜裡的毛巾反倒讓幼時的心靈多了些許神秘的揣測，一直到自己成年，擔負這許多人情事故背後該遵循的禮數，才想起那樣經濟拮据的年頭，父母如何努力算計手頭幾個錢來打點門面光鮮又不至於失禮，這也才知道做人是何等的學問啊！
開始懂得用禮物交換來驗證交情份量，應當是同學之間的生日場合。零用錢還不太充裕的青澀時期，就得張羅書籤、卡片、鉛筆盒、CD、筆記書、貼紙、風鈴等小東西來作為友誼永固的信物，佯裝大人口氣承諾一些那種年紀才敢輕易出口的承諾。
長大了些，慶賀金榜題名要送對筆；給即將入伍的情人要送相思豆；熱戀中的男女除了領帶、鑽石、還躲不過兩個情人節、兩個生日與一個聖誕節的荷包大失血；就算失戀分手也要記得送上一束黃玫瑰；至於交情普普的同性異性朋友，也免不了在生日、升遷、離職、跳槽等諸多名目之下，巧立一些火鍋聚餐、KTV飆歌、陽明山吃土雞泡溫泉的活動。攪和著攪和著，不曉得是世故本身牽扯交情的活絡，還是為著交情的活絡去挖掘世故的因循，總之，只要自己不是什麼遺世孤立的山頂洞人，這些攪和的儀式簡直跟過日子同步運作。
再長大些，身旁的人就開始進入結婚的人生週期，喜帖多寡隨著男女思春的高峰期竟然也出現高低曲線弧度，倘若再加上農民曆的吉日作祟，或是年底那種「非結婚不可」的倒數計時，微薄薪水本來就很緊繃，那幾張鈔票竟然自動切割成一個個紅包向各個喜宴的「結帳櫃臺」飛去，交情夠黏密的，少說也要六千六或是一萬二；見面不超過兩次、說話沒多過五句的，也得打探行情給個兩千；五星級飯店的乾冰、雷射與心型氣球，跟路邊帆布帳棚的辦桌、清涼秀，自然左右了紅包預算的多寡，而付了錢卯起來飽餐一頓的盤算，竟然讓喜宴的場合與「299吃到飽」的心態沒有兩樣。
紅包的數字拿捏，顯然與面子的光鮮與否，有著曖昧而絕妙的關連。幾年前有人喊出了「參加者2000，不參加者1000」的公式，也有人先打探一桌酒席的定價再均除每個人頭的成本，如此精算活像是結伴付錢去吃飯並且盡量賓主盡歡一般，損益平衡誰也不吃虧。當然，喜宴主人也不輕鬆，禮金簿除了當場對帳之外，還成了一本「標會」記帳本，之前自己包出去的紅包有沒有在這一次對等回本？而未來還要繼續的紅包洗盤，可要好好參照這一次對方先出手的籌碼，免得一不小心自己失了禮還讓對方抓到小辮子。
我們總是一不小心就將紅包數字幻化為人際關係的價差，給帖子的標準如此，包紅包的標準也如此。我們太在乎喜宴的菜色，卻忽略了婚姻的祝福，給了帖子不表示紅包該是對價，而不給帖子不代表放棄這一份祝福。
我曾經也面對毫無交情卻天外飛來的帖子發楞，掙扎著該為情面的圓融掏腰包？還是為著了懲罰對方的自以為是而冷漠以對？最後親手做一張卡片並挑了一段美麗的詩文祝福他們，假設他們急於散佈喜訊而非趁機大撈一筆。
當然也曾經碰過自認為關係不錯卻沒能收到帖子的情況，於是挑一組精緻的「有田燒」，讓小倆口捧著碗吃著飯還會想起我。
漸漸地，迷上了用禮物來取代禮金，因為自己不想讓那張帖子成為參加婚禮的入場券，而禮金成了支付門票的代價，畢竟，婚姻祝福是一種長遠的叮嚀，不是一場飯局結束之後的買單走人。
那麼，也學習著不對那些肆意亂發的紅色炸彈生氣，當然也就不會為著一張缺席的帖子而陷入友誼崩裂的胡思亂想囉！
婚禮如此，滿月的祝福亦如此。以前總是送金鎖片、打金戒指，搞得小爸爸小媽媽拿著一堆金飾，不但要租個保管箱來存放，同時還累積一長串人情債，禮數的償還照樣不輕鬆。後來，我就吆喝大家一起送尿布、奶粉，打聽好嬰孩習慣的品牌、習慣的口味，算是幫忙減輕經濟負擔，大夥兒與小baby合照一張照片，沖洗成永久的記憶相紙之後，足夠長長一輩子風乾回味。
婚禮與滿月的祝福如此，那麼，生日呢？
過去幾年為了父母的生日，總是絞盡腦汁想出不得重複的花樣，電腦馬桶、按摩椅、名牌皮包、高檔香水……，哪知物質堆砌只是凸顯我們無暇陪伴他們吃一頓飯的藉口，於是，我們就選擇回家聚會，陪母親上菜市場、陪父親練字修剪花木，聊過往的記憶、看昔日的黑白照片，順便留下這一個年頭的家族合照，父母的歡喜更甚於以往收過的任何一種禮物，金錢無法度量的感情似乎才是甘醇的所在。
而朋友之間的生日聚會，也從過往的高級餐館與越來越昂貴的禮物競標活動回歸純樸，或是驅車往淡水河堤看夕陽、或是往巴拉卡公路追逐山嵐，找一處路邊的攤子吃一碗陽春麵加滷蛋、切一盤豆干海帶回味純真年代的相知相惜，一張用來擦嘴的餐巾紙寫滿同伴真摯的祝福，歪歪斜斜的字體是肝膽相照的紀錄，誰說友誼要靠包裝精美的生日禮物才夠義氣呢？
聽說政治人物總是在婚喪喜慶的場合疲於奔命，上一場在告別式裡眼眶含淚，下一場就在婚禮筵席喝掉一罐XO連帶脫衣喊酒拳，紅白包有預算支撐，到場露臉是為民服務與選舉佈樁，那麼諸如我們這類老百姓，不必疲於奔命，說不定算是一種幸福呢！
母親經常說，親戚之間就靠生老病死的場合才有機會碰面「盤」感情，而一向樂天的舅舅也曾開玩笑的說：「以前總是在親戚的婚禮當中碰面，漸漸的，我們要在告別式的場合才有機會聊一聊，然後發現大家都老了！」
親戚如此、朋友亦如此，我們不就在婚喪喜慶的起起落落裡才有機會知道對方過得好不好，至於紅包、白包、生日蛋糕，都只是我們在人生階段藉口碰面的理由罷了，形式、數字或許只是雕琢交情的一種工具罷了，真正的虛實，想必就放在各自心頭，冷暖自知吧！
（這篇是2001年前後，在費加洛雜誌專欄寫的舊文，最近剛好與
小黛和
阿潑談到紅包的人情世故，今天把這篇舊文找出來，讀著讀著，好像在看別人寫的文章！）
貼切又真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