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不記得在哪個報導裡面讀到這類的文化觀察，大抵是說，讀文學作品的少女正在快速消失，她們也許會花錢買髮型美容書，研究星座運勢，看明星寫真集，可是她們不太讀詩、散文和小說，所以，文藝少女的這名詞，正在凋零中。

好吧，某些趨勢就算惋惜，其實也是來勢洶洶，才不管惋惜如何。那種寒暑假會集體閱讀《未央歌》與《京華煙雲》，或開學之後說起《海水正藍》足以淚眼相對的年代似乎遠了，何況，還有過那種相約坐在淡水河堤一起朗讀蔣勳與席慕蓉的詩，或把敻虹的詩當成青春寄託的借位，到了末了，如我這輩聽說游月霞去了西南聯大讀書又回來站在前夫造勢場合聲淚俱下，或聽說雷倩正是朱天心筆下的「喬」，受驚恐的程度約莫等同於股市全盤皆墨的無量下殺，何況那驚恐還無法以金錢計價，才讓人哆嗦呢！

但也有因為閱讀或創作面向大逆轉，彷彿政黨輪替之後，又因為一次選舉結果，只好搭乘多啦A夢的時光機回到1987年的感覺，一直讀張愛玲或白先勇的死心眼，便不知九把刀才是王道。某日與吾友阿潑在MSN小小mur了一下，有時候朋友圈子的同質性太高，小範圍圈養卻自以為壯大，殊不知以文藝膠囊豢養的小撮人類，外圍被厚厚一圈九把刀狂潮包圍而不自知，感覺類似大清統治之後，還想要反清復明那樣吧！

那情緒怎麼莫名其妙地，因為誠品事件一來，就「燥」得很。想想，金石堂事件發生時，好像也沒那麼慘。也許是我自己的問題，以前我只在金石堂買中性筆，後來發現菜市場旁邊的文具店更便宜，索性中性筆也不構成金石堂消費的誘因了。但阿潑的觀察更妙，她說幾大經銷商抵制金石堂之後，看起來金石堂也活得好好的，可見金石堂原來就不靠賣書賺錢吧！

這觀察真是歡樂啊！

但誠品跟出版社槓上，似乎延續了上次誠品卡與消費者對槓的力道，但又多了一層詭譎的氣焰。出版社也好，作者也好，少數幾人放炮，多數沈默或只敢暗譙，畢竟誠品太強了，話說得太狠，怕以後出書就上不了誠品平台。不知道誠品是不是靠賣書賺錢，看起來好像不是，應該是出租商場的租金來得踏實些，但誠品之於台灣的意義已經膨脹為文化的一環，那是一種kimochi，就像我一樣，某些時候，因為某種低落的情緒，就會去誠品「晃一晃」，吸收一些balance的氣味。當然，到台北101的Pageone或微風廣場的紀伊國屋書店，其實也可以，說來遺憾，我鮮少在大型連鎖書店買書，除非某些限定發售，但那「除非」的機率微乎其微。在誠品balance的儀式最後可能在地下室吃一頓昂貴的餐之後，回到網路訂書，或去師大路的政大書城買書，我應該是誠品老闆最痛恨的族群了，誠品之所以沒辦法獲利，會不會是被我這種敗類害的，或者是經營上的問題，畢竟是龍頭老大了，應該不用我這種市井小民操心吧！

話說回來，因為誠品事件所引發這種「燥」的焦慮，可能也在我身旁的，也就是同質性圈養的方圓幾公尺之內蔓延而已，不閱讀或不買書的人，才不在乎什麼寄賣跟月結制度的合理與不合理，就算誠品倒掉了，就算出版社虧損收攤了，好像也沒什麼關係，除非，是那種熱血的使命感跳出來搖旗吶喊，藝文版新聞頂多一則或兩則，全都是無能為力，再說，這年頭無能為力的事情，也不只誠品一樁。

這時，吾友小黛突然問我，倏忽人生已經走到一半了，有沒有想過接下來半輩子要做些什麼才不至於感到遺憾？

這問題真像萬箭穿心啊！

前些日子看「康熙來了」，也不知道談論什麼主題，俊男坐一邊，美女坐一邊，主持人問男藝人，最多差距的姊弟戀有幾歲？有男藝人提到，跟超過40歲的女子相戀，對面那排穿低胸擠乳溝的女藝人臉上馬上出現嫌惡的表情，「40歲耶，我的天啊！」其嫌惡的程度好像見著發餿酸臭的食物還端上桌，我心想，這些女藝人有本事就不要活超過40歲。

看來就是這樣了，中年一來，就像誠品賣不出去的存貨。30歲過後，還有那麼一絲夢想趕緊去實現的急迫感，40歲之後，隱約有那種不如棄守的「中年臭味」，明明知道該做些什麼，卻覺得做什麼都不對勁。有些人光看眼神就知道沒辦法共事，有些事情一聽開頭就知道沒辦法成就，人生歷練越多，就越來越怕瞎忙，畢竟少不更事的階段也不是白活，所以，也越來越無法忍受沒有結果的冗長會議，或一眼就看穿的蠢提案，那麼要說下半輩子有什麼大志願，如果不是萬箭穿心的難題，又是什麼呢？

為了尋求情緒上的balance，我沒去誠品，倒是去了淡水的有河book，一家看得到觀音山淡水河的獨立小書店。有河的店員一號686，早就是明日報新聞台時期的舊識，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上班，寫影評寫書評犀利得很，見到人，笑嘻嘻的，反正就是卡通片裡面的，長得高高壯壯卻脾氣好好的那種形象。

不久，發現686和隱匿一起租下淡水河邊的老房子，他們在部落格紀錄開店的過程，我一路跟著，好羨慕。

我自己也有過開書店的夢，但是沒那個膽，所以才寫了長篇小說《慾望街右轉》，把自己想要開書店的雛形與期待，借位在小說裡面，那位開書店的查先生身上。

可是686跟隱匿，真得開書店了，而且還是我熟悉的淡水，有藍白相間的顏色混搭，有二樓大露台，有音樂有咖啡，還有我很敬畏的貓。

到達有河的時候，附近都是燒烤煙燻的味道，走上二樓的階梯，不知怎麼，那河堤喧鬧的氣味與書本的氣息跟隨上樓的高度，儼然來一場PK戰。推開門，噹噹一聲，書，壓倒性獲勝。

第一次見到隱匿，有股安靜氣質的女詩人。而686還是很愛笑，提到當天第一個進門的客人，是周夢蝶。

我貼著書櫃探索，向那些擊敗燒烤煙燻的書目致敬，書名作者，半數舊識，那代表什麼？代表有河挑書的氣味跟我相近，多好啊！

那天出門，居然忘了帶錢包，還好有悠遊卡可以搭捷運來回，我心底默默記下想要的書，有一天，最好是陽光特好，再來掃貨。

想想，誠品以前也許跟有河一樣。這讓我憶起「神隱少女」裡面的「無臉男」（顔なし），原本安靜跟在千尋身後，為了討好千尋，他掏出金幣，其他人拿美食來討好他，他變成巨大腫脹的怪模樣蟾蜍。唉，這樣比擬不好吧！

我在有河book簽了淡水限定的《台灣寶貝》，想像某天穿過河堤燒烤煙燻味，走上二樓書店階梯，一對一PK取得紙本纖維壓倒性勝利的愛書人，恰巧把書帶走的緣分啊！

686在一次受訪提到，開幕不久，有一天的營業額為「零收入」，當晚回家路上，細雨落在安全帽上面，彷彿暗示什麼。可是686竟然這麼說，「最壞的情況也就是這樣了，即使日後『連敗』，還有什麼可怕呢？」

是啊，最壞就這樣了，「零收入」有時也不單純是金錢，而是心理上的空虛，或實在是討厭到底，卻又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至於，那萬箭穿心的問題，如果再多花一個禮拜，可以想到答案嗎？最壞，不就是這樣嗎？



淡水有河BOOK
永和小小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