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每個人都有送走舊年的儀式，早先，台灣沒有那麼多商業手法，沒有跨年的演藝明星趕場，沒有倒數，沒有煙火，沒有人擠人的捷運站。新曆年不若舊曆年，總是默默悄悄的，日曆翻過，就算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們家的跨年，跟NHK的紅白歌合戰，有很微妙的情愫。日本人長年以來的習慣，就是在「大晦日」（おおみそか）吃年夜飯、看紅白歌合戰，在最末比出紅白組勝負，一起合唱「蛍の光」，舞台灑下璀璨銀色紙花，畫面隨即跳到降雪的寺廟，響徹山谷的撞鐘聲，新的一年來了，比台灣早了一小時。我太習慣這些過程了，彷彿自己也成為日本人。

我們家從早期租錄影帶看紅白重播，到了小耳朵、閉路電視、第四台，一路而來，小時候跟爸爸一起看，長大之後自己看，不知不覺，我已經十分倚賴紅白歌合戰作為舊年告別的儀式。

我很小就認識那些演歌唱將，美空ひばり、森進一、北島三郎、石川さゆり、小林幸子、坂本冬美。甚至早年在日本歌盜版的年頭竄紅的偶像派中森明菜、松田聖子、光源氏、少年隊、近藤真彥、田原俊彥，還有低音唱「恋人よ」唱得深邃動人的五輪真弓，唱森巴嫁娘唱得陽光燦爛的鄉廣美，而SMAP與濱崎步進入紅白，是近幾年才有的事。我早就知道字幕標示歌手名字後方括弧內的數字代表他們在紅白出場的年份，當然有些歌手是從來不參與的，照樣紅得很。不過每年看小林幸子在身上裝滿燈泡，吊鋼絲的戲碼，雖然是老梗，看成習慣了，也多少會期待。

大抵壓軸演出的，在日本演藝圈都有極為恐怖的崇高地位。好幾年，以谷村新司的「昴～すばる」收尾；又有好幾年，靠石川さゆり的「津輕海峽～冬景色」或「天城超え」劃下句點；白髮小平頭的北島三郎與沙啞嗓音的森進一也有過幾次壓軸，這些唱將，一唱數十年，歌聲風采依舊，每每看著石川さゆり雙眸閃著淚光，感動莫名的回應現場觀眾的歡呼，即使我不在演歌的國度，還是會覺得，跟這些名曲生在同一個年代，也算幸福。

剛過去的紅白歌合戰，德永英明唱了「恋に落ちて～Fall in Love」，以前熟悉小林明子的版本，聽德永英明的男聲版，倒是新鮮。我還未學會五十音之前，聽著拍譜盜版的錄音帶，硬是用KK音標學了下來，此曲幾乎與五輪真弓的「恋人よ」成為我學日文的誘因。

ZARD驟逝的訊息，給了許多人青春遠行的喟嘆，紅白歌合戰的大螢幕出現她長髮披肩，寬鬆襯衫的清秀模樣，對比於美空ひばり穿著火紅禮服，和詞曲創作者小椋佳陰陽隔空對唱名曲「愛燦燦」，關於年歲啊，生死啊，突然變成歲末寒夜咀嚼起來滋味酸甜的汁液。

到了最末，向逝者「阿久悠」致敬的四首名曲，我喜愛阿久悠的小說作品「瀨戶內少年野球團」，赫然發現朗朗上口的「津輕海峽～冬景色」居然也出自阿久悠筆下。

要說紅白歌合戰在這兩年創造的傳奇，要屬這首歌，「千の風になって」。

原本，這是一首英詩，四年前，芥川賞文學作家新井滿將詩譯為日文，並譜成曲。寶塚曾經在阪神地震十週年紀念會演出這首曲子，到了2006年中，古典美聲男高音秋川雅史灌錄成單曲CD，上市單日只賣出五百多枚，創下單日最慘銷量紀錄。不過，秋川雅史在年末參加NHK歌謠節目演出，隨即在年底的紅白歌合戰出場，由木村拓哉朗誦歌詞，感動無數人，造成單曲CD快速衝上排行榜首，締造銷售破百萬的奇蹟。

這首歌，第二年在紅白歌合戰獻唱，仲間由紀惠讀了一封觀眾來信，照樣強忍淚水，我在網路看到一段影片，新井滿說，他第一次讀這首英詩的時候，雖然作者不明，但他總覺得，該不會是「逝者」寫下的字句吧！但無論如何，這已經變成一首撫慰生者的勇氣之歌，陪伴許多人渡過親人逝去的每一天。




寶塚歌劇團在阪神地震十週年紀念會的演出




秋川雅史與平原綾香合唱，另有一首鼓舞新潟地震的勇氣之歌Jupiter



千の風になって

私のお墓の前で　泣かないでください
そこに私はいません　眠ってなんかいません

千の風に
千の風になって
あの大きな空を
吹き渡っています

秋には光になって　畑にふりそそぐ
冬はダイヤのように　きらめく雪になる
朝は鳥になって　あなたを目覚めさせる
夜は星になって　あなたを見守る

私のお墓の前で　泣かないでください
そこに私はいません　死んでなんかいません

千の風に
千の風になって
あの大きな空を
吹き渡っています

請不要在我墳前哭泣
我並不在裡面，也沒有在墓中沈睡
化為千風，已經化為千風
在廣大無垠的天空裡吹拂
到了秋天，我變成光，拂過田野
冬天則化身鑽石光澤的白雪
清晨變成鳥，喚你甦醒
夜裡成為星辰守護你
請不要在我墳前哭泣
我並不在裡面，也沒有死去
化為千風，已經化為千風
在廣大無垠的天空裡吹拂……

A　THOUSAND　WINDS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on snow,
I 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s rain.

When you awake in the morning bush,
I am the swift uplifting rush
Of quiet in circled flight.
I am the soft star that shines at night.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 I did not die.

嗯，每個人都有送走舊年的儀式，我沒去市府廣場倒數，我留在家裡，以紅白歌合戰送走每一年。我想，我已經習慣東山紀之越來越老，崛內孝雄的皺紋越來越深，中居正廣的髮線會越來越高，而每一年都會有逝去的歌手重新來到NHK獻唱，因為他們已經化為千縷微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