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這些年，我經常做重複的夢，夢見自己穿上白衣黑裙，騎著腳踏車，回到椰子樹高聳的台南女中校園。我一路滑行衝進大門，教官在背後拚命吹哨子；我的青春在前方召喚，天空有橘子色的光澤。

大抵在台南成長的小孩，從小就被迫分類，成績好一些的，有本事在國中之前維持前五名，男的，就說那是「一中的命」，女的，就屬「省女ㄟ」。那時候沒有「國立」這回事，說「台南女中」太冗長，「省南女」其實也可以，但家裡長輩的府城腔，怎麼說，「省女」兩字後頭就硬要拉個尾音「ㄟ」。

那幾年之間的就學路，彷彿一只大篩子，幼稚園、小學、國中，篩著篩著，有本事挺過來，進了省女或一中，日子就沒那麼好過了。以前不太費力，前五名還算輕鬆，進了一中或省女，所有生平最爛的排名約莫都上身。我自己就是，穿上省女的白衣黑裙之後，就沒嚐過好學生的滋味了。

可是，我的高中生活過得頗愜意。偷剪瀏海，討厭穿軍訓裙，一出校門就摘掉軍訓帽，所有自以為是的小叛逆，都讓日子過得很有趣。下課搶廁所，還去福利社幫忙賣紅茶與蘋果西打，甚至跟文具部的卓小姐也熟，有時幫她影印，註冊期間還幫忙賣筆記本和運動服，到了高三聯考前的溫書期，居然混進賣麵的大廚房，幫阿桑端麵。

「講不完」教官

要當真計較起來，學校教官其實不嚴，可能學生多數自愛，自尊心也強，那時主任教官也不兇，倒像個和藹的媽媽。高二前後，來了新的男教官姓「蔣」，矮矮胖胖，皮膚特好，就是苦口婆心愛嘮叨，一拿到司令台的麥克風就喋喋不休，大家暗地裡給他取了綽號叫做「講不完」。有天朝會，教官居然對全校廣播，說他知道自己很囉唆，也知道大家叫他「講不完」，不過為了大家好，他還是要繼續講。

英文老師 郭鐵城

我記得高二的英文老師叫「郭鐵城」，他的頭髮經常凌亂如稻草，總是穿著寬鬆的襯衫與長褲，是個有趣的左派自由份子。他經常開玩笑說，他有個朋友名叫「銅壁」，兩人要是站在一起就是「銅城鐵壁」。

老師的英文課，教科書只是參考，文法句型也不要求我們死背硬記。他常常影印許多雜文供我們閱讀，或艱澀難懂、或爆笑有趣。舉凡哲學如蘇格拉底，戲劇文學如莎士比亞，或宗教政治等時事議題，那時我們學習的字彙早就超越教科書範疇。我相信在拘謹教學體制底下，郭老師的作風算大膽了，但我也要感謝那樣的受教經驗，自由閱讀與獨立思考的訓練，以及小左派的思維啟蒙，這道理也是我後來才懂的。

數學老師 胡明宏

要說邏輯能力的啟蒙，則非數學老師胡明宏莫屬。

那時校園裡的男老師多數年老，或鄉音很重，胡老師屬於熱情洋溢的少壯派，跟王懷玉老師與尤明彥老師堪稱青春無敵的型男三人組。那時胡老師新婚不久，每次數學演算舉例，多數以「胡星星與王瑪莉」兩人為主角（因此我們一度懷疑師母就叫王瑪莉），又說市政府民生綠園旁的攝影沙龍掛有他與師母的大型婚紗照，每次我跟同學騎腳踏車經過，必定要特意繞一圈，在該大型婚紗照前方尖銳煞車行注目禮。胡老師喜獲麟兒的紅蛋可是全班都有份，老師還特別叮嚀我們，要沾鹽巴吃，要不然會漲氣。

上數學課快樂無比的經驗，成為高中時期相當扎實而且夠份量的記憶。我那幾年曾經有過短暫一個月的課後補習，因為覺得補習班的講課不若胡老師的授課精彩，也就作罷。我後來的大學聯考數學成績，甚至優過國文與歷史，甚至到了大學，不管是微積分、產險數學、壽險數學都頗有心得，成績也算頂尖，應該都是高中的學習經驗太過美好了，而相信邏輯推演解題的能力，往後也超脫數學領域，成為我人生思考的重要本事。

國文老師 林雲燕

雖然我的國文成績不好，但是，我喜歡國文老師林雲燕。

對於國文科目的排斥與不耐，源自於我對文言文的笨拙，但是林老師從不吝嗇對我的作文給予讚美。每次發考卷，老師的表情都很無奈，「作文寫得這麼好，可是成績怎麼這麼差！」當時，也不感覺洩氣，捧著一半的讚美就快樂得很。高三畢業旅行前夕，幾個同學相約到老師家裡過夜，老師一早幫我們準備好早餐，送我們出門搭遊覽車，那個早晨的感覺，我一直都記得。

班導師 鄧小玲

鄧小玲老師當了兩年班導師，教三民主義，每個禮拜批改我們寫的週記，讀我們的心事，寫下她自己的感想。字很美，個性很內斂。有一回，全班不知闖了什麼禍，老師忍了好幾天，終於在班會的場合掉下眼淚。多年以後再回想這件事情，那時憑仗年少輕狂莽撞，不知傷了導師多少，而今被許多新新人類搞到哭笑不得，也終於懂了。

老師教我的事……

高中三年，我過得暢快愜意，雖不是什麼好學生，但也沒出錯。我很愛校慶來臨前，三個班級一起編舞一起表演的熱情；我也記得班上的排球打得很爛，學期初，一場就被KO，直到學期末，課後無事一身輕，在運動場邊跟同學閒嗑牙說風涼話的白爛事；我當然不會忘記，掃地區域總是抽到最悽慘的福利社門前，那棵頻頻掉葉的欖仁樹讓我們的清潔分數終年墊底……

而今，我細細回想，那些高中老師教我的事，可能不是國文、英文、數學、三民主義，而是在高中學子眼中……那種長大之後期待成為的模樣，要懂得內斂，懂得風趣，懂得體恤，懂得讚美，還有我一直以來都很珍惜的……因為在他們身上學到了為人的風骨與氣度。

這應該是我穿著白衣黑裙，身為「省女」一份子，所得到的人生禮物吧！



台南女中網站，聽見學妹們合唱的「夢中的故鄉」，超催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