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本來就沒有主題侷限,
盡挑相同的調性題材,難免把樂趣磨禿了,感覺搞鈍了,
好似每餐吃同一種食物,同一種鹹度,
久了,索然無味。
所以,閱讀不需要主題樂園,
應該像喧鬧庶民市集一般,烤玉米糖葫蘆彈珠汽水混在一塊,
肯定盡興。
泛鏽恆溫28℃ 《世紀老招牌》
序文裡,有兩段文字這麼說
,「老牌商品有令人懷舊的溫馨與感慨的傷情」「當一個基礎牢固的品牌,強大到人民生活與記憶的一部份時,自有其回春的能力,而且大到力量驚人。」
現代與復古、新古典與舊現代,幾個十年,就要繽紛輪迴登場,老字號泛著年歲的鏽色,即便披上新衣也從容自在,可能跨越兩、三個世代,從上海、香港、澳門到台灣,地域時光都不同,猶如白先勇的作品《永遠的尹雪豔》跟朱天心的《古都》,都拿「明星花露水」的香味當背景,這墨綠瘦長玻璃瓶身,如何從昔日上海十里洋場的香水高檔貨,成為當今家用消毒醒腦、軍中兄弟除腳臭、甚至抗SARS的藥方,倘若不是作者一頭鑽進歷史脈絡裡打探,這身世險些就要被遺忘。
黑人牙膏、屈臣氏、李錦記、京都念慈庵川貝琵琶膏、虎標萬金油、黑松汽水、白蘭氏雞精、台灣啤酒、第一銀行,一字排開,好像進了時光回溯機,怎樣起家、怎樣度過瓶頸、怎樣迎擊對手、或經營權更迭、廣告行銷策略轉型,都不是運氣僥倖就可一筆略過,白蘭氏雞精如何以「少女踢踏舞篇」與「金城武之讓我照顧妳」系列廣告奪回雞精銷售盟主;台灣啤酒怎樣以伍佰與張震嶽的強力搖滾塑造「有青,才敢大聲」的新形象;或李錦記善用網路環境替蠔油老醬料找到新菜色,這些故事側身佇立在報告式書寫的格局裡,絲毫不減其動人光澤,雖然泛著老牌子的斑駁鏽漬,卻飽滿著恆溫28℃的親切感,相當有意思。
冷光低溫 -4℃ 《雨狗空間》
最初,被書本封面的奇異藍色冷光吸引,再來,就是作者「臥斧」近乎呢喃、自得其樂的序文,決定要讀這本書之前,得先找一床溫暖的被,否則,會因為每篇故事結尾的最後一分鐘驚悚,瞬間凍僵,從室溫墜落零下4℃的冰窖。
你或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頭顱會從自己的脖子上滾下來;或因為撿到一個螺絲釘,就假設自己是機器人。每個故事都很短,每個場景都很熟悉,主角有可能是日常生活裡尋常作息的你我,文字很輕,但含意沈重,血淋淋的消遣訕笑,卻閃著犀利刀刃,順勢砍下,把渾身安逸萎靡的細胞,全部劈死搗碎。
寫作的人,需要纖細的觀察力與跳躍的想像力,閱讀的人,非具備敏感的神經質與積極的參與感不可,否則,很難遁入雨狗空間,很難領略作者黑色嘲諷的語調,說的是物化空虛世界裡,如何發現那一扇永遠關不了的門。
橙色高溫35℃ 《飄浮書房》
場景拉到高溫的濕婆神之鄉,四季如夏的馬來西亞怡保、吉隆坡、越南西貢、新加坡、或曼谷、澳門,自嘲為「馬勞」的鍾怡雯,寫南洋的糖水涼茶、炒粉甩餅、酸辣香料、也寫深邃的人生感觸。她形容曼谷是「廢人之谷」,在高級飯店享受完昂貴的SPA療程之後,站在水腥撲鼻的湄南河邊,感嘆「
天堂的美好香氣每一口都得用錢換,尋常百姓共吞吐的是這種諸味雜陳」。文字高舉著盛開的向日葵,在前頭拚命狂奔,閱讀的人淌著汗水,跟著溫暖氣流一路往南邊跑,所謂興致盎然,該當就是這種在35℃豔陽底也堅持開心流汗的爽勁囉!
濕婆神之鄉只佔了四分之一版圖,另外的四分之三,寫她的家族,她在台灣居住的新店山區、中壢城鎮,她的教師歲月,和她生不生小孩的理由。鍾怡雯描述她在新店賃居的舊公寓,潮濕牆壁長得出蕈類,「山上時間過得特別慢,感官因此被磨得很纖細,那敏銳的頻率常讓我接收到極為微細神秘的訊息」
類似的感覺,想必讓多雨潮濕的盆地住民,心有戚戚焉。
高溫顯然不是南洋熱帶個性使然,文字書寫的情感,照舊惹得心窩一片溫潤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