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我總是覺得，人與人的相遇，跟人與書的邂逅，都是講緣分的，某些書，即使排行榜與行銷做得聲勢浩大，倘若體質不符，對面就是能夠不相識，然而有些書，往往因為封面一張圖片，甚至對味的色澤，適切的標題，或添加另一段勾勒當下心情的短句，還不及觸摸翻閱，就已經篤定萬分了。

《台灣黃昏地帶》就是如此，「兩個日本鐵道迷的台灣旅遊筆記」，這句話直擊瞳孔，我往往好奇外人如何看待台灣，就像有線頻道的「瀨上剛」一樣，我喜歡看他如何去小鄉鎮旅行，喜歡看他吃小攤料理的滿足感，那無疑是一種提醒，因為這樣的提醒，我會猛然因為自己一直以來的疏忽而開始感覺愧疚，這種情緒也相對在我異國友人身上重複出現，譬如，因為我對香港或日本某些地方或某種味覺偏好而提醒了他們，他們一開始也會質疑，「這麼有趣嗎？」「這麼好吃嗎？」可是隱隱約約，我就會發現他們也跟著注意了，甚至，會有點得意，有點驕傲，之後再不經意談論起來，他們也同樣複製了我的喜歡，不管是對某條街的風景，某個小店的風情，我這異鄉人的提醒給了他們疼惜故鄉的理由，同樣的，不管是瀨上剛，還是《台灣黃昏地帶》的米沢光敦與山崎勉，他們確實給了我珍貴的提醒，於是，颱風來臨前的舒爽天氣裡，我跟著這兩位鐵道迷，猶如那蜿蜒在台灣島國的鐵道一樣，緩慢的慢車路線，廢棄的糖業或礦坑鐵道，還有他們提及的人情味，「鐵道與人親近的特質」，每每讓我心生驕傲，這種閱讀的心情真是動人又要命啊！

我在旅途中所接觸到的台灣，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國家，
就好像吉丁蟲翅膀的顏色，
有時像中國，有時像日本，有時像東南亞，有時又像美國…… 米沢光敦

我不是鐵道迷，對於專業鐵道迷熟悉的鐵道知識也一知半解，可是我非常迷戀鐵道旅遊的感覺，就像日本有個節目叫做「途中下車」，每一集來賓會搭乘「各駅停車」的普通列車，沒有時間表，沒有導遊，只是隨性下車，尋找寂靜小巷的風情一樣，雖然很多時候，我還是選擇了快速到達終點的特急直達列車，時間濃縮了移動的距離，生命看似多了長度，其實少了樂趣，所以光沢與山崎先生都喜愛每站停車的普通列車，最好車廂沒有空調，說不定太平洋的風就這麼從左到右來去吹拂，頭頂最好有吊扇，每個靠站的月台有來往的人群，他們各自有動人的故事，這樣多有趣啊！

我不以為所有關於鐵道的書，都應該被做成規律的資訊誌，介紹路線或車廂機種編號而已，那必定索然無味，這本書的作者之一，米沢光敦說他小學生的時候，在鐵道雜誌看到一張照片，一位戴著草帽的歐巴桑，帽頂是尖尖的三角形，正努力推著台車，照片場景所在的茂密森林像亞熱帶叢林，等到米沢先生成為大學生，又在一本鐵道攝影集看見類似的照片，從攝影集的解說得知，照片拍攝地點在台灣北部的煤礦，對於當時醉心於尋訪日本國內地方私鐵的他來說，根本沒想過出國旅行，他只是把那照片當作「大海彼岸遠離日常現實的『心象風景』」，靜靜收進記憶的抽屜。

另一作者山崎勉則在中學時期花光身上所有積蓄，買了一本昭和46年（1971）出版的《鐵道讚歌》，其中有五十頁篇幅介紹了阿里山鐵道、基隆煤礦、甘蔗鐵道等台灣窄軌鐵道，山崎先生原本就對日本國鐵的蒸氣機車與特急列車特別感興趣，可是書中所介紹的台灣鐵道，卻洋溢著日本國鐵所沒有的溫暖魅力。

這兩位日本朋友的台灣鐵道邂逅過程，確實導引出我閱讀瞬間的想像溫度，後來幾年，他們在台灣探索鐵道的旅行經驗，也讓我感覺驚訝，他們從地圖尋找消失的鐵道，有時候等待稀疏的冷門客運，有時候三番兩次去到同一個地方，對於如我這般的本島住民輕忽的種種，他們反倒牽掛無比，拆掉的老車站，廢棄的糖廠與礦坑，消失的鐵軌，即便只留下稀疏的證據，或僅僅與鐵軌相伴的一棵樹，他們竟然都有了感情，於我驚訝的面相內裡，又多了反省的意味，他們提及的鐵軌沿線風景，或台糖甘蔗火車的經驗，並不生疏啊，怎麼就輕易忘記了呢？

譬如他們去尋找清代位於大稻埕的台北車站，聽說台北站遺跡有「清台北火車票房舊址」的紀念碑，找了老半天，終於找到一座紀念碑，卻有一半埋在市民大道沿途的牆壁裡，而且紀念碑的台座在鋪設步道的時候，就被水泥埋住了，石碑下半部的文字根本無法分辨，來自異國的鐵道迷也忍不住說：「喂喂，太離譜了喔！」

他們因為看了吳念真導演的《多桑》而去尋找拍攝地點「大粗坑」，果真讓他們找到一個礦山遺跡，風景似曾相識，「那氣氛都跟電影主角SEGA工作的礦山一模一樣啊……阿燐在坑道內想點燃炸藥自殺，SEGA等人趕去救他………故事後半，SEGA獨自一人推著台車走在逐漸衰敗的金礦中……往漆黑的坑道內探了探，在入口附近發現停著一輛木製的台車，瞬間依稀看到多桑寂寞的背影……」

我也看過《多桑》這部電影，所以讀到這段文字，又看到礦坑照片，其實是有情緒的，甚至看電影當天下雨的濕度也隨之回憶過來，這真是閱讀奇妙的牽引啊！

一開始覺得東一輛西一輛地，好像沒什麼整體性，
不過正是這種什麼都有的大鍋菜性格，才造就了台灣獨特的風味啊………米沢光敦

我很喜歡他們用了「橘色」來形容台灣，這些年來，我們被顏色搞得有點火冒三丈，可是這橘色的形容，「南國的太陽，芒果之類的熱帶水果，台灣自強號與甘蔗鐵道的機關車，台灣高鐵的識別系統」「既不會冷得讓人難以親近，也沒有一走近就會燙傷的熱氣」，在他們心裡，台灣是個有點「熱」的橘色島嶼……

這不是一本旅遊導覽書，千萬不要期待在這裡看到時刻表與建議行程，那些題材留給旅遊MOOK就可以了，我覺得這本書對我來說，就是許多迷人的提醒與感動，我真想在這個夏季結束之後，秋天涼爽的日子裡，找一天搭慢車去平溪線，我也想要靜靜啜飲那種鐵道漫遊的醍醐味，走吧，不要再對自己黃牛了！


《台灣黃昏地帶》米沢光敦 山崎勉 著
蔡昭儀 譯 謬思文化出版
延伸閱讀：
編輯說黃昏
米沢光敦…台灣黃昏地帶
山崎勉-GP7500鐵路の轍
街貓的鐵道網站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謬思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