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舅」是外婆十六歲生下的孩子,他幼年喪父,像飄零失根的蒲公英,八歲跟隨改嫁的寡母去了廈門,繼父培植他上學識字唸書,十二歲福建撤僑返台,命運使然,他沒有脆弱哀怨的權力,他從小就很篤定,他必須成為像樣的長兄,怠惰不得,一直以來,我印象中的日本舅,始終是個冒險家,膽識過人,判斷犀利,豪爽豁達,確實有長兄的魅力。
關於他偷渡日本的說法,親族之間反覆將傳聞與想像摻雜攪拌之後,傳到我們這一代,已經過份英雄偶像化了。我上學之後最愛跟同學炫耀這段故事,說舅舅如何在日本鬼子的啤酒會社工作,如何躲進日本商船貨艙的啤酒桶裡,商船遭魚雷炸沈,他在海上漂浮三天,被菲律賓軍艦救起,昏迷數日之後才甦醒,輾轉送回台灣,一次死裡逃生並未讓他放棄偷渡日本的念頭,第二次又躲進郵輪,結果兩船相撞沈船落海,千鈞一髮之際,有日本婦人將懷中的嬰兒託付給他,婦人隨即滅頂,舅舅緊抱嬰兒,載浮載沈,漂到日本海域被救起,懷中嬰兒早已斷氣。
這故事變成我對同學炫耀的素材,同學總是羨慕不已,恨不得自己也有個舅舅,也搭船偷渡日本,屢仆屢起,像卡通片裡的英雄人物。
那時,家人都以為這孩子約莫是死在外頭了,幾年經過,收到他的來信和照片,天空灰灰的,好似站在東京銀座某高橋上,左側隱約出現橋纜鋼索,後方是一棟古老的尖塔建築,彷彿還有一長條宣傳布幔從建築頂樓垂掛下來,寫著「戰時………」的標語,而照片中的日本舅襯衫西褲領帶一身瀟灑型男裝扮,魔法似的,把自己又變回來。(照片中的大樓,與現今銀座和光百貨的鐘樓有幾分神似)
之後漢口街阿姨跟我說,那偷渡的說法根本不對,日本舅舅從廈門回來之後,在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做事,後來聽說東京正在招募廚師,他就搭船前去應試,順利留下來,開始他的餐飲事業。關於在啤酒會社工作與兩次躲在船艙偷渡的說法,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荒唐故事。
再回頭跟母親求證,她仍舊堅持之前的說法,還搬出外婆親口轉述的有力證據。仔細想想,日本舅偷渡那年,母親也才五歲,漢口街阿姨十歲,盟軍將台灣全島炸得面目全非,台北市區內的鐵道飯店、總督府圖書館、台北帝大附屬醫院幾乎全毀,總督府也削去半邊,那空襲警報嗡嗡作響、戰機在頭頂丟擲「燒夷彈」的煙硝中來回逃命的小孩記憶,哪有不破碎的道理。
但無論如何,日本舅後來在異鄉確實發達了,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事業,斥資在千葉縣買樓,既有中華料理、又有小鋼珠店、麻雀館、公共澡堂,賺日本人的錢,回台灣消費,每年偕同日籍妻兒返台,做西裝、看牙齒,好像從天而降發派禮物的聖誕老公公。舅舅中年身材發福,但俊俏風采仍舊倜儻迷人,喝酒微醺之際,兩頰通紅,笑聲爽朗,有趣極了。小夜子舅媽總是輕聲細語問好點頭,語言隔閡,讓她靜靜默默,像一尊穿和服的人偶。
日本舅第一個太太早逝,病榻上託孤,將兩個年幼的孩子託給手帕交好友,後來隨他回台灣的妻子,其實是第二個妻子「小夜子」(さよこ)。
我開始對日本舅一家有印象,應該是小學左右,那時日本舅已經發胖,還有糖尿病,每次他返台之前,我就跟母親在頂樓陽台曬芭樂乾,據說芭樂乾煮茶可以降血糖,我偷偷喝過幾次,味道真是美極了。
我很喜歡日本舅回台灣,喜歡躲在沙發後方看他說話談笑的模樣,覺得他確實有那等浪漫豪情,做得出偷渡那種大膽事。
小夜子舅媽是個恬靜溫柔的傳統日本女人,說話小小聲,尾韻細細的,不時微微點頭,嗨嗨嗨。她在日本幫我們挑的衣服沒有不合身的,禮數周到得很,但隱約還是有點寂寞。
日本舅去國多年,仍舊貪戀台灣吃食,愛吃粽子,愛吃醬油滷肥肉,日本人口味清淡些,小夜子舅媽經常趁日本舅出差遠行,把整鍋油膩膩的滷肉倒掉。
日本舅的兩個兒子都不會說中文,老大一頭自然捲髮,身材瘦高,鼻子挺,比較斯文;老二像柔道選手,據說長大後開卡車,專門在高速公路飆車,很強悍。
日本舅後來入籍日本,改名「野村光雄」,據說是為了回中國廈門找尋當年送人當養女的二妹。那時兩岸還未開放探親,去了大陸就被抹紅,就被扣上「與匪通敵」的帽子,甭想入境台灣,日本舅只好拿日本護照,回去廈門尋人。
尋人的過程,發生一段轟動的插曲。六○年代,凌波的黃梅調電影紅透半邊天,儼然是華語電影的天后。外婆輾轉打聽到,凌波也是養女,也出身福建廈門,而她的身世和當年留在對岸的女兒極為類似,外婆幾乎篤定原名君海棠的凌波就是自己的女兒,還說那鼻樑五官怎樣怎樣神似。我聽過外婆想盡辦法與凌波相認的故事,說她如何打探到凌波下榻的旅館,如何去敲她的房門,而凌波坐在門內,不肯抬頭,絕情冷漠。
與凌波相認的事情,應該發生在我很小的時候,但是外婆講述這件事情的樣子,卻讓我印象深刻。她的眼角有淚光,吞吐菸圈特別用力,講到激動處,還會拿起菸灰缸重重往桌上敲,說那種女兒要是這般無情,斷了斷了,不認也罷。
事後證明,凌波跟那位送人當養女的阿姨,根本是不相干的兩段身世。
日本舅過世的消息,我是過了很久之後才聽說的,不知怎的,感覺很空虛,好似長年潛伏在體內最原始的傳奇基因一下子被抽離,長大之後我去了東京一年,住在池袋附近,好幾次在新宿轉車,看見前往千葉的列車行經月台,都會有股衝動想跳上車,小夜子舅媽恐怕不認得我了,當時,她多麼想要把我帶去日本,她說,她喜歡女孩,要我當她的女兒。
我在台南電視櫃下方的相本裡,找到一張照片,照片中,有日本舅的遺照,還有燃燒濃縮他一生菁華、繫著白色蝴蝶結的骨灰罈。我不知道瀟灑帥氣的他,如何蹲在狹小的空間裡安息,他原該去闖蕩的,怎麼就此去了天堂。
記憶中,他老是開懷大笑,大口喝酒,大聲吆喝,大方掏錢請客。厚厚的手掌摸著我的頭,給我雪印牛奶糖,固力果巧克力,和台灣根本買不到的人偶娃娃。
在隨去紛飛的故人裡,我經常想起日本舅,他生命基因裡的強韌,可能源自於他不得不隻身硬闖的孤寂,他背後沒有父愛支撐,沒有人朝他伸出援手,他卻勇敢前去冒險的城池,把生命妝點得精彩無比,倘若是我,不可能那般勇敢,那般努力地,讓自己成為一個快樂而自在的人。
好些年過去,關於日本舅的記憶,居然成為一種味道,那味道,像一把時光鑰匙,總是飄浮在日式旅館的清晨甦醒氛圍中,眼睛睜開當時,耳鬢髮絲幾乎貼著榻榻米紋路,門外傳來木頭地板的腳步聲,咚咚咚,瀰漫在空氣中的味道猶如鄉愁,霎時湧上胸口,鼻頭一緊,那未必是思念,但肯定有情緒,鹹鹹甜甜,有海鮮低調的腥味,還有些微燒烤的焦味,異鄉清晨,我總是起個大早,無論如何也要精神奕奕態度恭敬去大食堂吃早餐,必然有一碗飄著熱氣的白米飯,若不是有田燒清水燒就是紅黑相間木頭碗,捧在手裡,既篤定又幸福,再加上一小方塊鬆軟呼吸自若的煎蛋,一小碟手作漬物,海帶芽豆皮味噌湯也不可少,再來,便是鹹魚了,筷子謹慎挑起魚肉,先在白米飯裡溫存幾秒,隨即相偕聯袂入口,舌根因此濃烈而來的甘美唾液,一整日必然要行走悠遊的元氣,那瞬間於是得到無比滿足。
後來才逐漸明瞭,那不單純是鹹魚的滋味啊,原來有記憶加持。
以前日本舅返台的皮箱一打開,盡是日本零食玩具和小孩大人的浴衣,還有新奇的自動鉛筆,但這些玩意兒都帶著腥味,仔細翻找,竟是泡了海鹽海風泅泳偷渡的鹹魚數尾,平平扁扁,偶爾也有淡粉色的醃漬鮭魚,於是那些玩具浴衣自動鉛筆的毛細孔裡,都嵌進了鹹魚的結晶體,歲月因此入味,成為印記。
舅舅年少時期如阿里巴巴四十大盜一般神勇的傳說,莫名添加了鹹魚的滋味。
往後只要在日本旅遊,早晨的食堂飄來鹹甜的魚腥烤食焦味,總是想起舅舅偷渡冒險的故事,舅舅過世多年,小夜子舅媽已經蒼老,獨居日本鄉間,而那鹹魚的滋味,變成我私密的味覺牽掛,那之中竟是淡淡的思念啊!
Kim,中時那篇,是我刻意刪除成簡單版啦,現在的報紙副刊,要是字數太多,根本不會採用,還是部落格比較寬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