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沙龍照
我曾經試圖擷取母親殘存的記憶片段,找尋她和外婆遷居台南的第一個落腳處,據說鄰近一處落差陡峭的斜坡,以為府城人念舊,尤其在城內菁華地,變動應該不大,於是挑了初夏正午,騎著腳踏車就出門,從中正路鑽進雙全紅茶那條巷子,將腳踏車泊在榕樹蔭下,總趕宮前方的海產燒烤攤子向來是傍晚才開始營業,這時廟前廣場陽光灑落,日頭赤豔,跟紅茶店老闆打聽了一下,知道東雲紡織本廠就在廟簷延伸出去那棟兩層樓建築的後方,廟宇琉璃恰好折射陽光劈出一道奇異如閃電般的青綠,彷彿也替時光磁場開了一道縫隙,宮崎駿動畫一樣的意境。
我掏出口袋裡的銅板,買了一杯冰紅茶,老店環保惜物,給的是透明玻璃杯,透明如水晶,紅茶色澤與冰涼霧氣結霜之後,握在手裡沁涼的膚觸,與那紅茶的滋味特別登對。我坐在樹蔭下,仰頭一口飲盡,想起當年二十未滿的父母,先後從台南縣將軍鄉北埔村與桃園海湖來到東雲紡織上班,一個黑手男工,一個織布女工,下班後相偕去「大全成」戲院看電影,去「沙卡里巴」吃棺材板,去運河邊散步,男的後來去金門當兵,遇上八二三砲戰,女的在台南守候,沒想過兵變。
那時,雙全紅茶也在,父親說嘉南大地震時,恰好放工,幾個同事聚在一起玩紙牌,叫了紅茶外送,老闆平常一個托盤擺滿紅茶杯,步履矯健如俠客輕功,從店裡走到廠區,一分鐘不到,一滴也沒滲出來,那天遇到地震,卻摔個四腳朝天。
可是母親對地震的記憶不同,說那時已經結婚,住在崇誨新村旁邊的紡織廠宿舍,好像是深夜,父親做夜班不在家,地震搖晃得厲害,我才幾個月大,睡在榻榻米角落,旁邊就是大衣櫃,母親賣命用腳把我勾到身邊,唯恐太遲,衣櫃就要傾倒。
夜裡哪來紅茶外送呢?母親總是玩笑反駁父親。
後來我查了資料,其實並沒有所謂的嘉南大地震,有可能他們說得都對,一次是白河大地震,一次是新化大地震,都在同一年,一個年頭,一個年尾。
我跟雙全紅茶老闆提了這件事情,他笑笑說,當時外送紅茶的,應該是他父親,或是阿公。一旁喝茶的阿伯說,他們家祖孫三代談戀愛,都是來這裡喝紅茶的,呵呵呵,所有的人都笑了。
我緩緩踱步穿越總趕宮,老廟延伸出去的紅磚步道盡頭,是一扇斑駁生鏽的紅色鐵門,右側是平房舊屋,左側是兩層樓的建築,建築外牆是古老的灰白洗石子,在二丁掛磁磚還沒登場之前,洗石子算主流,現在有這種技術的師傅,想必不多見了。
一樓鐵門是橫拉上鎖的老樣式,跟電動遙控上下移動的鐵門不同,多了一份雅緻,在香港上環與泰國曼谷,多得是這種鐵門,台南布行集中的民權路,日據時代的本町所在,也還有幾間店鋪是這種鐵門樣式。鐵門內是迴廊,二樓有陽台,螺旋狀的鐵窗紋路是老師傅才做得出來的極品,建築物靜悄悄的,不知還有沒有人住。父親好像說過,這兩層樓建築應該是陳清曉的弟弟,也就是陳由豪的叔叔的房子,以前是紡織廠的事務所,現在是有些老舊過氣了,但隱約還是看得出當時風光的痕跡。
那扇紅色鐵門我倒是有印象,舊相簿看過尺寸特小的黑白照片,父親在那門前抱著老闆陳清曉兄弟的幾個小孩,也跟紡織廠同事站在鐵門前方合照,有個穿花襯衫黑裙子的女生站在旁邊,據說是工廠的會計。
那些人後來都成為台灣紡織界的菁英,師傅級的人物,西裝布料一摸,就知道純毛幾%,人造纖維幾%,精準辨識度很嚇人。
廠區似乎是荒廢了,我在門外賣力踮腳,勉強從鐵門縫隙往裡面瞧,這時最怕兇狠的狼犬突然從裡面衝過來趴在門上,呼呼熱氣抵著門縫,隨時要把偷窺的人嚇得拔腿狂奔。
還好,巷弄仍舊靜謐,靜得全城都被集體催眠假寐一般,廠區當真荒廢得徹底,連看門的狼犬也省了。
古老的廠房還在,水泥牆彷彿有青苔,還從水泥縫裡攀出細長的青色鳳尾蕨,感覺真像動畫片《神隱少女》那個穿越時空的山洞。
半個世紀前,母親就在那廠房裡面做工啊!穿著白色短上衣,黑色及膝百摺裙,腰間繫著工作袋,我看過她在織布機前方拍的照片,照片的尺寸很迷你,彷彿是那個時代的大頭貼。
我繞到友愛街另一側大門,雖然有個古老狹小的警衛室,卻門窗緊閉,廠房前方掛著藍色壓克力牌子,寫著某某企業倉庫,不知道是借放貨物,還是整個廠房轉賣了,反正青年路那麼大的廠區都停擺了,更古老的友愛街本廠,沒理由還聽得見織布機轟隆隆的聲音啊,何況,陳清曉一手打造的紡織王國,都已經凋零了,在兒子陳由豪的手上了結。
我穿過友愛市場,巷弄裡的屋子大約都經過翻修,成為新式公寓或獨棟透天厝,參差錯落,偶有幾處做金紙或傳統麵條的小舖子,還維持舊時代的古意,沒幾步路就見到廟宇金爐,從怡仁皮膚科側邊小巷穿出去,竟是府前路,離「小西腳」不遠。想當年母親如何出門上工,在紡織廠剪布鬚、紡紗、織布,早班、日班、夜班,逐日成熟。
找不到傳說中落差陡峭的斜坡,有點悵然。
循原路走回雙全紅茶,發現停在榕樹蔭下的腳踏車忘了上鎖,一隻牛奶糖色澤的流浪貓,坐在車輪旁邊舔腳掌。
其實,應該找母親一起來尋舊屋,也好把她的青春一併尋回來。她年輕時候很愛時髦打扮,領了薪水就去布莊剪布,找裁縫做新衣,又時興去寫真館拍沙龍照,她那時最崇拜的偶像是日本皇太子妃「美智子」,知道她是「日清」老闆的女兒,那時年輕女性都羨慕平民出身的太子妃,熟知她跟皇太子一邊打網球一邊談戀愛的情事。
母親其實很少主動談起舊事,猶如我們圍著東門城內外搬家好幾次,她也幾乎不掛念舊家最終變成什麼模樣,聽說哪條巷子開挖成大馬路,或某間平房拆了蓋大樓,她只是默默聽著,毫無留戀的惋惜聲。
那段紡織廠女工的歲月裡,相較於童年的漂泊,反倒出現安穩的曙光。那時榮欣阿舅已經是眼科學徒,有些收入,加上母親的薪水,外婆拿去跟會,攢了些錢,翠雯姑婆的丈夫顏興當上台南市議員,看中協進國小後方一片棗子園,於是大家籌錢合資將那塊地買下來,蓋了四間屋子,外婆分得一間,母子總算有了自己的家。
榮欣阿舅離開醬油工廠之後,到台南跟著顏興姑丈公學眼科醫術,他跟麗子阿妗的戀愛談得驚心動魄,阿妗原本在自家經營的鋼筆店當店員,認識阿舅之後,堅持要嫁,可是父母反對,認為阿舅是個小學徒,沒什麼錢,麗子阿妗居然把鋼筆店關了,拿著皮箱離家出走,後來父母也只好妥協,風風光光辦了一場婚禮。
那個年代的蜜月旅行,頂多環島一圈,或挑幾個西部城市住幾夜,就已經是豪華時髦的行程了。新郎通常是西裝襯衫皮鞋,新娘要套裝高跟鞋,基本配備是「一卡紅皮箱」,熱門地點是溪頭、日月潭、阿里山。
新婚的榮欣阿舅與麗子阿妗,在台中公園拍了一張照片,那時照相機算奢侈的高科技產品,大部分的人都買不起,風景區幾乎都有寫真師傅擺攤,拍照之後,留下地址,沖印好的照片會寄到家裡。照片中的新婚夫婦,果真穿著嚴肅,提著皮箱,照片邊框隱約還經過套版設計,有鋸齒狀的花紋。
在台灣尚未開放海外觀光前,這種度蜜月模式,其實風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我大學畢業旅行,去了溪頭大學池,也還見到新郎新娘西裝套裝,外加「一卡紅皮箱」。
母親在榮欣阿舅結婚當天,跟幾個知心姊妹淘站在棗子園新屋前方拍了一張合照,少女身上的穿著,大抵都算那個年代流行的款式,小花童提著竹子編成的小花籃,母親站在最左邊,穿著蓬蓬荷葉短袖上衣,灰色細格子裙,裙子上面有長頸鹿的圖樣,一隻一隻伸長脖子整整列隊繞裙子一圈。那裙子我見過,記得小時候木頭衣櫃下層抽屜裡,藏著母親少女時代穿過的裙子,有白紗百摺裙,有淺藍碎花一片裙,質料手工都很細緻,可能是母親緬懷青春的紀念品,也可能是期待身材瘦下來之後,再拿來穿。
那些裙子像歲月流逝的溪澗痕跡,靜靜躺在衣櫃抽屜裡,逐漸蛻變成瑰麗神秘的青春證物。有時候我趁母親不在家,拿來一件件穿上,那時個子矮,穿成曳地長裙,過新娘子的癮。
照相機普及之後,拍照便成普世技術,沖印變成廉價服務,寫真館的沙龍照反倒昇華為藝術極品,那燈光、那色澤、那影中人凝視的角度、微笑的質感,因為希罕而謹慎的態度,儼然成為歲月留存的證據。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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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故事館(1892-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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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雲紡織啊,後來又發生許多故事,真是令人感慨呢。
我們家算是紡織產業的下游,父親是制服廠的裁縫,母親是縫紝女工。
那個「桃園縣海湖鄉」,是真的有這個地方嗎??
我只有查詢到有桃園縣蘆竹鄉有「海湖村」
也許是海湖村沒錯喔,因為母親只說,「海湖啊」,她在海湖的時間只有幾年,在那邊讀完小學。
這個系列一路看下來
對故鄉的思念只會越來越濃
父母親結婚後
因為工作的關係
我的家已經離開府城很久很久
對於府城的所有記憶
都是由最好最甜美的祖父母與外公外婆組成
米果
想要請教你一個問題
不論是祖父母或外公外婆
他們一直提到一些地方
都說是以前如何如何
保有很多回憶的地方
我現在卻完全找不到
據母親的說法
以前日據時代"疏開"好像是躲盟軍轟炸的下鄉行動
祖父母他們提的地方現在都在水庫下面
是這樣子嗎
那是哪一個水庫呢
這些地方感覺上好像完全從人間蒸發掉了
每次去都只停留在廟前熱炒跟透心涼大杯啤酒的酒醉燈迷中...
酒足飯飽後再來杯雙全紅茶沁心...
自己講來都覺得俗氣>"<
下次要踏尋米果姐的腳步往廟旁的巷子去瞧瞧~ :P
亞伯特,「疏開」正確的說法,是昭和19年,西元1944年六月,由台灣總督府頒佈的「過大稠密都市疏散要綱」,指定台北、基隆、台南、高雄四個人口密集的都市住民,必須疏散到鄉間,這說法在史料與口述歷史當中都有提到,有興趣的話,到中央圖書館找一些口述歷史來看,那段疏開的經驗,為何是老一輩至今聽到空襲警報仍然心有餘悸的原因。
沒錯~目前還是海湖村喔!沒記錯的話還有分為上海湖跟下海湖是兩個不同的村。
是海湖村沒錯~米果姐的母親對海湖的稱呼法也是我們桃園人的口語稱呼〝嗨~歐~阿〞
Junior,我小時候,以為母親說的「海湖啊」,是「海竽啊」,海裡長出來的竽頭,很妙吧!
無法畱言喔。。。。。
喜歡的感覺,找尋咖啡時光來到這裏.....
呵呵
對不起
米果
進來好幾趟
忘了再留言
原來如此
謝謝你的解答
我去央圖玩玩好了
一定很有趣
先聲明一下地點,這裡是高雄岡山的眷村區,正在發生毁天滅地般的變化,因為眷村改建故,原本磚牆斜瓦低矮的房舍,都必須遷空,集中到新蓋的大樓區.
而已經遷離的屋舍,隨後就會有人來拆,如裝璜隔間,天花板,門窗,櫥櫃,...等等,拆不走的磚牆,也會被敲破傾圮,能收走的如鋼筋,鐵架,電線等,絕不留下.
最後只留個殘磚破瓦的破敗景象.
在那眷村內,原有個新興市場(是名字而已,而不是真的新興的), 我與太太時常去那兒買菜買水果,昨天跟那兒賣水果的老歐吉尚閒聊,他說,自眷村開始搬遷後,市場人氣潰散得很快,而存留破敗的景象,像極了二次大戰被美軍轟炸過後的廢墟樣貌.目睹過戰事的阿伯,比喻得頗為神妙吧.
小時候,家住友愛街,下課後從永福國小走路回家時,也常跟同學在總趕宮前的小小黑黑暗暗的玩具店留連,大夥湊錢玩一到五元的手足球、抽兩支一元的籤、吃零食...
真是有趣呵~
拜託~可以告訴我做金紙的小鋪在那裏呢?有沒有住址電話可查尋呢?好懷念台南味 純樸的小鎮....謝謝您的分享

我是翠雯姑婆與顏興姑丈的外孫,看到你的文章跟我媽聊了許多以前他們的事,在想起小時後的種種,覺得以前台南許多值的回憶的小吃與地方都消失,但看到你的文章覺得這些回憶是不會消失,就留在心裡體會,謝謝你的分享!!

jeff
我們算同輩囉!我叫世鴻阿舅,你應該也叫他阿舅喔!
這麼說,你母親就是我母親的表姊了!
其實,我很思念翠雯姑婆,她以前非常疼我們,
我小時候還經常去西門路找她「洗眼睛」呢!

Hi,
是的!!現在大舅仍住在安平而我小時候就跟爸媽來台北,不過小時候對西門路印象就只剩裡面的庭院,外婆也已經往生十幾年,但她老人家記億非常好,雖然看不到(因為青光眼),但仍會想起以前她坐在大舅診所的椅子上的情景,台南仍就是你我的原鄉!!

海湖啊在蘆竹鄉分為中海湖及下海湖現在有座彩虹橋,且旁有竹圍漁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