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給幸福下定義,快樂?沒煩惱?滿足?不欠缺?或者,什麼都不是。
極餓的午後,來一小口海綿蛋糕,那滋味肯定幸福;腳痛的旅途中,覓得一雙舒坦的鞋,腳趾像泡在檸檬冰水裡的愛玉,那也叫幸福;靜默默努力了好一陣子,突然有人拍拍你的肩膀,遞過來廉價卻真摯的罐裝咖啡,說聲辛苦了,情緒於是咕嚕一聲,就著口水滾進心頭,好個冷暖自知的幸福啊!
無法量化也不能算計,契合某個時點某種情境的人事物或僅僅一瞬間的感觸,都足以跟幸福的感覺掛勾,而
閱讀,往往引領我一路走進寫作者的生命試穿間,布簾一拉,門一關,偌大的鏡子投射書頁之間匿藏的心思,誰也不曉得我跟寫作者在狹隘的空間裡怎樣搬運彼此的記憶與企圖,而多數時候,分明是我自己拿著對方的人生頻頻試穿,閱讀成了一樁私密的交易,我在其中擷取適切CC數的幸福汁液,潛藏之中,快樂得很。
幸福 多年之後回首的從前
董橋˙《從前》˙九歌出版
早聽說董橋的文字極美,美得雋永古意,
美得逐字朗讀才成敬意,於是反覆翻閱,每次都有新的體悟。
董橋生在南洋,一九六○年到台灣讀書,八○年從英國回香港做事,生命中邂逅的長輩摯友,或優雅或漂泊或落魄或乖舛,全都寫進文字裡。長年穿著淺色絲綢旗袍、天天拜佛畫畫吟詩吃燕窩,像淡彩工筆仕女的「蕭姨」;滿身飄滿江南小橋流水的書香氣息,腦筋機靈得驚人,念頭繽紛得難以捉摸的「孫子」;「念青先生」鼻尖下方一抹淡淡的鬢影是枯筆掃出來的山中小徑;「硯香樓」的「顧小姐」長得像杜月笙的姨太太孟小冬……。
董橋說自己「心境遲暮,寄情玩物,收了印石、竹刻、硯臺、玉器,收字畫、收摺扇……文化遺民的癡想顯是越老越濃了……」
讀這三十篇憶往小品,好似喝了三十口濃茶,忍不住嫉妒書中人物,天涯海角前世今生,全寫進董橋的生命,藉文字再活了一遍,即便董橋形容那都是「筆底斑駁的記憶和蒼茫的留戀」,但我隱約覺得,
如此這般被濃烈掛念著,其實就是幸福。
幸福 京都的街巷人生
壽岳章子˙《千年繁華》˙馬可孛羅出版
董橋又說,「這幾年老氣橫秋,迷戀摺扇。」我於是想起京都,十年前的盛夏,曾經在京都河原町,凝望著巷底老舖一把手繪摺扇出了神,價錢太貴,遲遲下不了手,至今仍舊懸念。
旅行最易濃縮幸福的錯覺,那錯覺像時光機又像沙漏,來去穿梭兀自型塑浪漫的假象。那年我只是個旅人,短暫漫步鴨川、祇園、烏丸通、河原町,想起古崎潤一郎的《細雪》,又想起,倘若自己也能穿著浴衣搖著羅扇小跑步趕一場夏夜的花火祭,肯定更動人。
大正13年在東山三条古川町出生的壽岳章子,一輩子居住京都,她筆下描述的京都街巷風味,沒有旅遊導覽的景點,多的是巷弄之間販賣和紙、掃帚、刀剪、榻榻米、草鞋、木屐、豆腐渣、和菓子、醃菜的老舖,同樣在大正年間出生於東京的澤田重隆繪製的京都風情,細膩的筆觸把古建築的屋瓦、窗櫺,甚至飄雪的南禪寺、街邊的地藏王菩薩、尋常的竹籬笆小徑,都滲著感情雕著情緒地,跟文字既匹配又登對。
唐諾在序裡面寫了一段話:「你得花奢侈的時間和京都相處,因為它真的是一千兩百年十倍以上你生命的不虛度時光堆出來的……」
我想起自己的故鄉台南,同樣巷弄底堅持營生的老舖子,清朝年間就開張的包子肉粽或糕餅,
人若懂得念舊,就不容易薄情,這幸福相互比對,原也是不虛度時光該好好相處的啊!
幸福 在城市的書店之間
傅月庵˙《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遠流出版
壽岳章子喜歡去寺町通一家「竹苞樓」的古書店,據說從江戶中期創業至今,已經第七代了,那風情真像台北的牯嶺街,台南的金萬字。
舊書,是陌生人之間曖昧的相知相惜,指紋依偎著紙張,盡是愛書人沈湎閱讀意境的死心眼和臭脾氣。
傅月庵說,「人有命,舊書有身世」。
把舊書的年歲、裝幀、出版的典故、流離的行蹤,都當成身世家譜,蠹書蟲循著舊書店地圖,對書的眷戀都咀嚼進肚子裡成了滋補性情的養分。昔日牯嶺街的風華是有些遲了,躲在市街二樓、地下室或陸橋下的二手書店,像一條「摔碎了的珠鍊」,沒入尋常巷陌,突又讓傅月庵給撿拾起來,照舊寫成書,串成珠鍊。找書像尋寶,尋的都是人生善美的濃情,這城市倘若有什麼動人的習氣,肯定是這種惜物惜情的癡勁。
找書與賣書的人,都堅持做一件此生不後悔的韻事,這境界,真讓人垂涎。
幸福 原來在閱讀的雰圍裡
董橋說,「詩歌、戲劇、小說發人想像,開卷閱讀到掩卷讀畢,人生滋味已然不同。」
躲在閱讀私密的試穿間,人生滋味,果然不同,這便是幸福吧!
[Book]千年繁華--京都的街巷人生【蒲公英小班】
at 2005年10月1日 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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