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3月14日

舊容器時代

有一回,朋友講了一個冷笑話,內容大約是說,一群恐龍在爭辯誰在地球上活得最久,彼此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聲音,得意吼著:「你們不要吵了,我活得最久,因為我是『保力龍』!」

冷笑話的用意或許是新潮的無厘頭幽默,可是我卻多慮地以為,這會不會是蓄意在諷刺保力龍的氾濫,而自己在某些時候其實也算是造成「保力龍長壽」的幫凶,只是眾人都做著同樣的事情,於是罪惡感就被同質化的舉動給稀釋了。


除了保力龍之外,保特瓶、鋁箔包、鋁罐、免洗碗、免洗筷子、免洗湯匙……,人類百般伺候自己,放肆著不沾手、不洗滌的習慣成為理所當然的生活哲學,各式各樣的容器變得非常短命,它們可能只裝過一次大腸麵線、或是包過一塊雞排之後就一命嗚呼,於焉造就了人類對資源更為冷淡的薄情。

於是,一天之內跟兩個飲料外送杯、兩個保力龍便當盒、一個鋁箔包與兩雙免洗筷子匆匆邂逅又草率分手的人,比每天鼓吹「愛情恆久遠」的人,應該多上好幾百萬倍吧!

如此反省,有可能來自於我童年的某些記憶,那是個舊容器時代,舊到任何容器的重複使用,都很徹底,也很自然,毫不造作。

民國五○年代的末稍,到六○年代的中期,我記得清晨的大馬路上,會在固定時段裡,響起一陣清脆的搖鈴聲,在瓦斯爐火滾燙著稀飯的溫度攪和下,特別容易吸引人拿著盤子往外跑,我經常就是那個家裡最雞婆的小孩,穿著夾腳脫鞋,一手拿著淺底的瓷盤,一手捏著零錢銅板,穿過對門人家的後巷,奔跑到大馬路上「堵」那一部賣醬菜的手推車。空氣裡飄著早晨的涼度,街景和天空都徹頭徹尾的清晰,買一些醬菜來配稀飯,搭配口水唏哩呼嚕滾落食道的節奏,真是恰到好處。

賣醬菜的攤子是一部改裝過的手推車,各色手工醬菜裝在一個個碗公裡,整齊排列在雙層小櫃子上,通常我都得將臉孔貼近小櫃子四周的綠色紗門,拿定主意之後在心底複頌幾次,跟賣醬菜的胖阿伯開口前,面對各色醬菜的猶豫不決,早就經過幾番過濾掙扎了。

麵筋與花瓜是最熱門的,味噌醃過的菜心咬勁最棒,炸過的花生裹著鹽巴也很吸引人,薑片帶著酸酸甜甜的口味是母親的最愛,大紅豆的甜味雖然有些突兀,拿來當飯後收尾的小點心也不錯,豆腐乳當然是不可少的,我最喜歡的口味則是手工木棉豆腐灑上少許研磨過的薑汁與切碎的蔥花,裝盤之後淋上一匙醬油膏,那味道入口之後,真的很銷魂。

所有醬菜都是胖阿伯用筷子夾到我手上的瓷盤裡頭,我像個雀躍領賞的傢伙,偶而還會靦腆要一點黑色豆豉,推託那是母親晚餐蒸魚用的,不干我的事。不用秤重、也沒有價目表,全靠胖阿伯腦袋裡的算盤,這次帶的錢不夠,就下次給,要不然就看胖阿伯的心情,揮一揮手說算啦,誰也不欠誰。

那一盤早晨配稀飯的醬菜,帶著豪爽的買賣藝術,而那一個淺底的瓷盤,有一段小小的故事。

那是父親一個朋友的創業產品,從德國名廠取得代理權之後,我們家拿到第一批成品作為搬新家的禮物。那瓷盤的四周滾了一圈素雅的雕花圖案,盤中央坐著兩隻小貓,頭靠著頭安靜等待食物的眼神,像兩尊精緻的雕塑藝術品。

那一組瓷盤分成黑色與淺藍色系的小貓圖樣,平常除了拿來裝清晨的醬菜之外,也用來買黃昏時候打從巷子經過的臭豆腐。

賣臭豆腐的老闆是個外省老兵,臉上有一道疤,皮膚很黑,皺紋很深,不開口說話的時候很像土匪,一開口說話則是笑掉人的大牙。他總是喜歡重複我們說的台語,加上他自己的鄉音調配,一邊炸著豆腐,一邊伊伊喔喔鬼叫。我交給他小貓瓷盤的時候,他除了擺上炸得酥脆的臭豆腐之外,還會鋪上一層厚厚的泡菜,我捧著盤子走回家時,很像伺候著一座美味的小山,很怕在柏油路上摔一跤,不但什麼都吃不到,連瓷盤都有可能摔成碎片,挨一頓大人的教訓。

因為沒有替代的容器,每個家庭都是拿著自家的盤子排隊買臭豆腐,即便是路人,也捧著外省老兵給的鋁盤子站在攤子邊吃起來,那白色鋁盤子外緣滾一圈深藍的細線,盤身淺淺的,夠醬油湯汁容身就好,吃完了就將盤子交給老兵,那攤子一前一後吊著兩個水桶,一個裝殘渣餿水,一個裝清水洗盤子筷子用,乾脆俐落的很。

除了小貓瓷盤之外,如果要買豆花或是豬血湯,則要靠大碗公,或是拿雙耳的鍋子,買陽春麵則用瘦長的提鍋,免得路上顛簸,甩著甩著,湯汁都滲光了。

我還記得常常幫母親到菜市場的雜貨店「打」花生油,從家裡拎著油膩膩的玻璃罐子出門,看著雜貨店老闆娘從同樣油膩膩的鐵桶子裡舀出油來,再順著漏斗倒進玻璃罐子,最後用報紙將罐子捲起來,大約是怕油漬擴散開來,雖然花生油的香氣誘人,但是沾得滿手油,還是不太舒服的。那玻璃罐子經年累月裝著花生油,時而飽滿、時而空虛,一直到四方形鐵桶沙拉油出現之後,才功成身退,不知去向。

提起玻璃罐子,就會想起可爾必斯與養樂多,以及味全牛奶。前兩者是冰涼飲料的頂級享受,後者則是攸關營養的補給品,在我們家,都算是「合法飲用」的飲料水。可爾必斯是高度濃縮的原汁,通常要找一個透明的玻璃杯,從深褐色的瓶子裡倒出一個指幅的份量,加上冰塊沖成一杯乳白色的液體,入口之後會在舌根形成一種奇妙的摩擦,跟養樂多一樣,與酵母菌這種神秘的東西有關。

養樂多的矮胖腰身與味全牛奶的瘦長造型,同樣是可回收的玻璃瓶極品,而尺寸大一號的綠色黑松汽水,則跟吃喜酒的記憶,有著很貼近的關連。

那個年頭的喜宴場子,總是在路邊搭起棚架,或是借用小學禮堂、請來小型康樂隊,師傅們就起灶辦桌了。當成喜宴配角的黑松汽水,就用繩子纏繞成八角形的陣仗,跑堂的伙計們一手拎著一把瓶子,堆在每一個桌子底下,綠色瓶身搭配著紅色的桌布,幾乎是宴席上最出色的搭配。

小孩子總是從第一道冷盤開始,就不斷「灌汽水」,母親顧不得一身美麗打扮,不時拉下臉來斥責:「汽水喝太多會吃不下啦!」

利用喜宴場合來豪飲黑松汽水的小孩子,哪裡懂得大人心底盤算,給了紅包總要吃到甜湯水果外加打包菜尾才夠本,如果一開始就讓汽水灌飽了,那可就虧大了。

於是,黑松汽水成了當年喜宴上,母親與小孩之間對峙的世代衝突,縱使桌底下的汽水瓶經常被踢翻或是爆掉,都比不上母子之間為著多喝一杯汽水而產生的爭執,來得記憶深刻。

厚厚的瓷碗,其實給我一種根深蒂固的味覺堅持,即便那瓷碗邊緣缺了一個微妙的角,都覺得該給一份無所謂的包容。碗粿、陽春麵、滷肉飯、魚丸湯,甚至只是一碗淋著香蕉油糖水的清冰,如果沒有瓷碗裝盛著,吃起來就覺得不對味,覺得輕忽了飲食的儀式,覺得愧對了容器的角色,那真是一種要命的遺憾。

有時候,我還會反省自己對塑膠袋的姑息,上一趟菜市場或是光臨現代超市,一回家就在手臂上垂掛好幾個塑膠袋,活像一株掛滿吊飾的聖誕樹。買一條魚、兩把青菜、三個橘子、四兩豬肉,少說也帶回來五個塑膠袋,要是在母親年輕的時候,一個菜籃子就打發了。

夢境總是反覆出現一個畫面:我還是小學生,幫母親上菜場買了一條虱目魚,像上旋月一樣彎彎的魚身,用一根細稻草繞一圈,我將虱目魚拎在手上走回家,陽光反射魚鱗晶瑩亮光,好似人類在科技之外,保有一份疼惜資源的生活本領,那種感覺,跟我熱切想要找一個城市裡流動的醬菜推車、或是找一處堅持用瓷碗的陽春麵攤子一樣,都已經成了舊容器時代已然遠離的不可能任務了。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13:10 │回應(22)引用(0)青春紀念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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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很久沒有留言了
這次好像可以是頭香喔

呵呵
應該是好運的降臨吧

米果
我是想偷偷的請問你一下
你有沒有真正的在柏油路上滑一跤
摔破了小貓磁盤呢

我有
一摔破
我自己馬上嚎啕大哭
也不知道是因為摔破盤子怕大人罵
還是不甘心沒的吃了
總之我記得我那次哭的很慘烈
到最後爸爸下班回來安慰我才停
Posted by 亞伯特 at 2007年03月14日 13:59
亞伯特,那批小貓瓷盤,成為傳家之寶,我們家四個小孩,每個人領一個,
到現在雖然有缺角,但「勇壯」得很。
Posted by 米果 at 2007年03月14日 14:25
 一直到前幾年,住在先前那個社區的時候,我還會拿個磁盤追著一個總是放著鄧麗君《小城故事》的臭豆腐攤子跑,因為裝進塑膠袋之後,味道就不對了呢。
 可惜,搬家住進高樓,失了那份追逐美味的樂趣了。
Posted by 漂浪 at 2007年03月14日 14:50
我一直想到,以前在鄉下,我阿媽放在菜櫥裡頭的藍白磁碗.....
Posted by 小多媽 at 2007年03月14日 15:01
不知道米果姐說的賣臭豆腐外省老兵老闆~跟我小時候吃的一不一樣??現在已經是他兒子在賣了~還是一樣推著推車~~一樣的路線~
懷念的推車豆花~也是外省老兵老闆~不過國中以後就沒有了~
Posted by kaye at 2007年03月14日 15:54
kaye,我們吃的臭豆腐,可能是同一家,你住光華街,我住東門路197巷,
應該都是刀疤老闆的臭豆腐管區。
Posted by 米果 at 2007年03月14日 16:02
我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幫阿嬤跑腿去雜貨店買東西
常常阿嬤要我去幫她買蔥、薑、砂糖、麵粉之類的
我就會拿著零錢,一路喃喃的唸著「五塊錢蔥」、「十塊錢薑」或是「二十塊錢糖」
有時在半路遇到某個長輩,阿公阿嬤給我的教育是一定要「好頭嘴」,看到人要打招呼
往往一喊人,跟長輩說幾句話之後就忘記阿嬤交代我幫忙買什麼了,只得苦著一張臉回家再問阿嬤
後來村裡的諸位長輩知道了,只要在路上看到我嘴巴在碎碎唸,就知道我又在幫阿嬤跑腿買東西了,有時會故意來捉弄我害我忘記要買什麼

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沒有賣醬菜或臭豆腐的流動攤販
倒是記得常有爆爆米花的會不定期到村裡來,爆爆米花的是一對夫妻,每次都停在雜貨店前的廣場
也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會知道他們來了,然後就會準備米、花生、香菜去排隊,常常廣場上就會有一排排得彎彎曲曲的鍋碗瓢盆等著爆
我喜歡老闆喊一聲「要爆了喔」,接著一聲「碰」,然後就聞到好香好香的爆米花
最喜歡擠到前面去看,爆好的米粒會倒在一個方型的盒子裡,老闆會趁熱將爆米花碾平,然後切成一塊塊,熟練的手法好像在做表演一樣
我不見得喜歡吃爆米花,但是我很喜歡看老闆做爆米花,這大概是我小時候最期待的事之一了
Posted by 蟹兒 at 2007年03月14日 18:37
沒有跟上那個拿家裡容器的年代耶,現在的社會講究速食。隨身帶碗裝外食,有執行上的困難。但現在我都有帶自已的餐具哦。既衛生又環保
Posted by 愛麗絲 at 2007年03月14日 22:13
像上旋月一樣彎彎的魚身,用一根細稻草繞一圈,我將虱目魚拎在手上走回家
--------------
這段讓我想起黃春明的魚.

懷念那段用玻璃瓶裝的牛奶.
及少年的歲月.
Posted by 總額 at 2007年03月14日 23:52
Sorry post 兩次

看到保麗龍忍不住讓我想起BABOO再多年前的一首歌就叫做保麗龍
歌詞很有意思的
跟大家分享囉

在猴子還沒變成人的幾萬年以前
地球上就傳說 龍這種東西
生下了九個孩子

龍老頭 為了創造宇宙繼起的生命
把一生的絕活都傳給九個孩子
該飛就飛 該鑽的鑽
上天下地 水去火來
又滾又爬 好不容易活到了今天
卻 只剩下一個最沒本領的孩子
保麗龍

保麗龍 保麗龍
白白胖胖不說話
哥哥爸爸不理他
偷偷摸摸學一招
生生世世不腐朽

保麗龍 保麗龍
是龍老頭唯一的傳人
龍老頭唯一的傳人
龍老頭唯一的傳人
唯一的傳人

遙遠的東方古老的傳說
遙遠的東方古老的傳說永遠不腐朽
親愛的哥哥姐姐們
消失在歷史的灰燼中
永遠不腐朽
只剩下保麗龍
Posted by RAY at 2007年03月15日 11:11
雖然保麗龍很方便
有時候用漂亮的瓷盤裝食物,會讓食物更美味
即使在塑膠容器那麼方便的年代,當賣豆花經過自己家門口時
我還是會拿著家裡的拖盤及碗公,請老闆將豆花裝在裡面
環保確實是主要因素,再來....嘿嘿哩
老闆的保麗龍碗看起來好小一個,
我家的碗公比較大可以多裝一些
(攤手~好吧,我是個喜歡貪小便宜的台灣人)


另外,之前看米果介紹的向田邦子一書
自己也成了向田迷,向田的文字沒有誇張華麗的修飾
很平易近人,有時候會覺得這是發生在自己日常生活之中的事
覺得米果跟向田很像,都能將日常生活中的事寫下來
成為一篇篇看了會令人會心一笑的好文章
不管是保麗龍還是拍照事件
讀完之後,都能引起大家的共鳴

之前也看了米果介紹的"跑啊~高橋"及"ichro on ichro"
支持一支球隊不需要太多理由,為了看高橋跑成為廣島鯉魚迷
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Posted by ariel at 2007年03月15日 11:40
看到蟹兒的留言,我才想小時候我也是拿著米去排隊爆米香,倒是沒有拿花生和香菜,花生是老闆準備的。
大家把米照先來順序排在老板開來的小車上,我們就在旁邊看著米碰的一聲,從網子上倒入木板做的框裡加一些蜂蜜用桿子桿平,再切成一塊塊,裝進透明塑膠袋裡讓我們帶回家
我最懷念的是賣麻糬的發財車,上面有二個人像,手會動會扣扣的發出聲音,加上老闆錄好的叫賣聲「四粒十塊,好吃的麻糬來囉」台語發音,自從上小學後就沒有再來賣了 ,好小的記憶啊
Posted by Naomi at 2007年03月15日 11:48
哈哈,賣麻糬的車上,都會有個白底紅字的牌子,「四粒十塊,只有今天」
每天都是「只有今天」,好個哲學家啊!
Posted by 米果 at 2007年03月15日 12:16
我最喜歡的舊容器是"ㄏㄤˊ ㄍㄡˋ"
Posted by Bui Bui ㄟ 鯨鯊 at 2007年03月15日 13:15
HA HA 米果姊,你應該跟我不同年代,原來你那年代的麻糬也是四粒十塊^_^
Posted by Naomi at 2007年03月15日 16:29
Naomi,已經「四粒十塊」很久囉!
Posted by 米果 at 2007年03月15日 16:35
讀完這篇文章, 我也憶起了自己的童年...
同樣有推車, 也同樣有搖鈴聲, 不過賣的是豆花
那是放假日的下午最重要的期待
後來, 聽家人說起, 豆花車的老闆在安平古堡附近開了非常有名的豆花店
店門口還寫了50年老店
可是...我明明沒有50歲啊
也許, 老闆連豆花車的歲月都算進去了吧
Posted by StarPrince at 2007年03月15日 23:16
沿街叫賣的,還有熱熱的「大麥粥」,「豆標」,
還有,「ㄍㄡㄍㄡ」雞蛋冰,and 「好吃啊好吃啊,凍凍果」
Posted by 米果 at 2007年03月16日 00:04
「豆標」是Paul的最愛,
上趟回去他還特地帶了數個回來解饞, 但他說味道跟小時候實在大不同.
米果好文筆, 你總是能將我帶回過去, 讓我沉浸在那溫馨甜蜜的記憶裡...
我們的童年還真像, 連吃的東西都幾乎一樣.
Posted by Angela at 2007年03月16日 02:15
我現在還是覺得早年玻璃瓶的養樂多
比現在的好喝
Posted by forty something at 2007年03月16日 16:42
我有印象的時候養樂多已經是塑膠瓶了,不過豆花和豆腐還在用瓷碗裝囧
Posted by Jinroro at 2007年03月16日 23:29
哇,你去哪裡抓那些舊容器照片還是你自己拍的呢?
Posted by 阿泥 at 2007年03月18日 2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