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封存西門町
生平第一次與西門町相識,是高三畢業旅行那個冬天,美其名為「公民育樂活動」,剝開嚴肅偽裝外皮,以故宮和中正紀念堂為幌子,熬過枯燥的參訪行程,傍晚一入住南海路教師會館,馬上換掉白天的學生制服,套上色彩刺眼的上衣與牛仔褲,一夥人跟著那位從師範大學畢業的地理老師,依靠她殘存的學生時代記憶,走了好長一段路,走到中華路與衡陽路交接處的天橋,才手指對街炫麗霓虹招牌說道,「那裡,就是西門町啊!」
那時,還是老相機36張底片的年代,一群人倚著天橋欄杆合照,找到路過的東吳大學情侶幫忙按快門,照片中的高中女生們,清湯掛麵與黑框眼鏡搭配色澤刺眼的上衣,背景是西門町夜色妖嬈的光影,那個傍晚,看起來那般雀躍,青春閃閃發亮。
隱約還是有點自卑,不得不低調掩飾南部小孩的膽怯,靜靜匍匐前行,同學手勾著手,唯恐被人潮沖散,那個夜晚究竟看到什麼,至今早就淡忘,只記得街巷蜿蜒,好怕因此迷路回不了南海路教師會館,大家輪流默記轉角店鋪特色,最終還是迷路,班長聰明些,堅持找面相和藹的行人問路,早聽說西門町不單純,究竟如何不單純,也說不上來,一夥人猶豫磨蹭了半天,才決定向一個背書包穿制服的建中學生問路。
上大學之後,獨自搭北淡線列車入城,或乘指南客運經大度路狂飆到北門,緩緩步行中華路,穿越中華商場,也許先到「點心世界」吃蔥油餅喝豆漿,也許先到「鴨肉扁」吃碗清湯米粉,或走到「獅子林」附近的小攤吃魷魚羹也行,那時也不知道耍什麼浪漫,一人漫遊西門町,當成單日往返的流浪行程,「萬年」是朝聖必經之地,也曾經看過高度彷彿超過三層樓的大螢幕電影,男女主角的臉孔巨大似星球,散場人潮如國慶遊行,那些在西門町買的背包、外套、耳環、唇膏、滾細邊的運動長褲、白色蕾絲碎花長裙,歷經時尚潮流輪迴,留在老照片影像中,成為嘲笑發噱的主題。
那些在台北出生的朋友們,跟西門町的交情顯然和我不同,他們很小的時候,開學前要去「生生皮鞋」添購新鞋,去「今日百貨」買強力太子龍學生服,然後跟爸媽去「美觀園」吃日本料理;長大一些,跟同學去西門町修改制服褲管和學生裙長度、去冰宮談戀愛、去「萬年」打電動;再大一些,互嗆誰敢背書包去紅樓看限制級電影,幸運的話,還可以看到插片的妖精打架;有一陣子,流行關起門來看MTV,黑黝黝小坪數空間,沙發與地毯纖維吸吮飽滿的尼古丁味,如窩居毒氣室看片子,叫一杯果汁,到櫃臺挑片,冷門歐洲藝術電影純粹殺時間,如果是一夥人,就看香港賀歲片……
大四那年,班上男同學神秘相約在颱風夜去西門町看牛肉場,可惜警察來站崗,看了整晚中國功夫,只有空手劈磚頭與疊羅漢、軟骨功,沒有牛肉,也沒有傳言中的脫衣舞上空秀,沒跟上的男同學首先爆料,跟上了,也沒什麼甜頭,多年之後,成為同學會反覆被提及的笑柄。
好一陣子,感覺西門町老了,變了,邪惡了,疏離了,那裡好似成為毒品集散地,又成為幫派鬥毆的境外天堂,我幾乎不在太陽下山之後靠近那塊地方,玩樂版圖移到東區,西門町在盆地另一頭兀自哀怨,好長一段時日,彷彿罩上沈默的鼠灰色。
後來去了東京,往昔在西門町漂流的腳本,搬到新宿東口歌舞妓町重來一遍,類似的氣味,類似的店鋪,類似的路人臉孔,類似的眼神,以及類似的……那種很難形容的沈默鼠灰色。
回到台灣,捷運通車了,西門町重新被光鮮包圍,變成立志向上的新青年,徒步區有了新地磚,路燈與垃圾桶也投胎轉世變得人文又藝術,三層樓高的電影布幔逐漸被小廳取代,拍大頭貼與嘻哈裝扮的新世代繼續攻佔西門町,可是喜歡紅包場與懷念萬年冰宮的人,並沒有遠離。
自此回到西門町,總帶著憑弔的情緒,低低迴迴一股淺淺哀傷,有時去南美或峰大喝咖啡,一坐下來,就狠狠將咖啡香氣吸得飽滿;有時去紅樓劇場嗑瓜子看戲;有時飄雨夜裡轉搭捷運,只為了吃一口熱騰騰的「阿宗麵線」;或夏日黃昏,非要「成都楊桃冰」不可;即使在東區看電影,也想著西門町的「老天祿」鴨翅。
前幾天,因為早起趕赴一個試片,雖然過了上班尖峰時段,一般公司行號早就打卡上工了,可是西門町一片靜默,峨嵋街、西寧南路、開封街、武昌街,店門深鎖,安靜無聲,五百公尺前後,只有我一人獨行。
好似進了空城,美麗的夜蝶才經過一夜酣歌熱舞,不久之前卸妝梳洗,此刻正在補眠。
我瞧見一個臉上長滿老人斑的爺爺,撐著傘站在歌廳前方,背有些駝,瞇著老花眼,湊在紅包場歌星的巨幅海報前方,不時還伸手摸摸歌星的臉頰,然後仔細理好領帶與高腰西裝褲頭,我就站在對街,像個臥底,看他拿出口袋裡的手帕,拭去額頭汗水,然後工整折疊,塞回口袋裡。
頃刻間,我幾乎哽咽,爺爺的青春啊,在西門町呢!
然後我默默走過峨嵋街,靠近獅子林,在那棟彷彿被火紋身過的大樓裡,忍著腐朽的殘留菸味,找到試片電影院,看完一部心不在焉的電影之後,接近正午,重新走回街道,站在紅包場前方等待的爺爺不見了,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開始聚集,商家的燈光音響全都活過來了,舉著店家硬紙板廣告在街邊攬客的工讀生顯得意興闌珊,擋在路中央的滷味攤子,一副隨時要拔腿狂奔的氣魄,一邊刷辣椒醬一邊灑蔥花酸菜,還不忘眼觀四面八方躲條子。
我站在騎樓吃滾燙的阿宗麵線,然後看著梳好小油頭、穿著花襯衫的爺爺們,相約一群人,大嗓門吆喝寒暄,魚貫進入隔壁的「一條龍餃子館」吃午餐。
好一個新鮮封存的聖地,青春寄放的寓所,不同世代的人,將各自的青春放入西門町這個大型置物櫃,過去的,並未流失,未來的,也不排斥繼續湧入,於是,每個人都在這裡跟自己的青春重逢,誰也不虧待誰。
真是奇怪的地方啊,西門町!像一個巨型時空膠囊,一穿梭入內,青春重來;一跨步離開,瞬間蒼老。
我的青春也寄放在這裡封存吧!十年後,三十年後,會不會跟那位等待紅包場開門營業的爺爺一樣,在雨中撐著傘,期待跟自己的青春敘舊呢?
可要把我的青春藏好啊,西門町!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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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把西門町寫得真感人。讓我也好想紀錄自己的西門町啊。
西門外的片段 【不‧衛‧生】
at 2007年03月10日 18:12
頭香耶!大家快搶快搶,咦?怎麼了?是我嗎?
因為這篇,我又把封存的盒子打開來看了一遍。
阿宗麵線 我覺得還好
板橋的油庫口比較好吃 XD
雖然同年齡的朋友們已經很少踏入西門町
但我現在還是很喜歡去西門町
即便西門町的弟弟妹妹們都比我小一輪
即便我已經快要30
但我還是愛西門町帶給我的活力啊!
不同的世代對西門町都有不同的回憶
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啊!
妳講的地理老師是顏金良嗎
他在那個年代真的很特別
至今我仍記得他講的那些環遊世界奇景
不曉得他現在又去哪裡雲遊了
"去冰宮談戀愛..."我的青春真的是這樣阿~~
以前都會在週末上完半天課後,和同學相約去萬年溜冰`邂逅別校的男生.
散會後再到五樓買心愛偶像的照片`寫真集.
真是懷念阿~~我的青春...
常常覺得西門町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各年層的人都能在這裡悠然.
雖然街景變換迅速,但是在我喜愛的蜂大裡,點上一杯冰咖啡配桃酥.
看著週遭有大上我一二輪的老伯伯,還有門口正呼朋引伴準備外帶的年輕人.
我深深覺得時光在此,一點都沒有離開說...
阿泥,不是顏金良,是個女老師,不過我已經忘記她的名字囉!
我第一次上台北就想著一定要去西門町逛逛,
在那兒吃的不是耳聞已久的小吃,竟是吃牛排~
在牛排館看著簽唱會聚集了迷哥迷姐正熱烈地討論著名星何時來~~
想想也挺有趣的啦~~
Ray提供的網頁連結,是Wang40,不是新庄剛志咧
推薦朋友看慾望街右轉
朋友覺得好看也想買才發現博客來說絕版了...
博客來應該是早就買不到了,去年我曾經去誠品信義店,找到兩本,
現在到底有沒有,可能要親自跑一趟才知道了。
對喔
對於西門町的記憶真是越來越薄弱了
我是從BlOGLOG連過來的
有空請過來坐坐
順帶一提
自從出國後就沒辦法迷中職
不過我可是從職元年就開始的球迷呢!
米果姐 是WANG 40網站 有人貼日本火腿VS軟體銀行鷹的開球式
我有看到影片 妳沒看到嗎 往下看就有連結
看到米果姐這篇文
剎那 讓我想起 不久前的學測題目 " 走過"
寫的真好...
聽朋友水瓶子說,慾望街右轉,在師大路的華欣二手書店,還蠻多本的。
好一個"好一個新鮮封存的聖地"
拆除的天橋前的"西門町"
阿尼仍舊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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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被現在這點前後的西門町感動
到不如說是被"米果姐筆下的西門町"感動
我相信文章中所提的一段
"可是喜歡紅包場與懷念萬年冰宮的人,並沒有遠離"
我相信每個人是會在"這裡"與自己的青春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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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提,感謝米果姐~~~
文字閱讀的同時,我回到了當時後的"西門町"
我是挺常泡在蜂大咖啡的,
依那裡的常客結構,五十歲都算是年輕人了,
但也時常可見二十幾歲的年輕妹妹,
活生生上演著青春及衰老的永恆命題。
不過在妳「狠狠將咖啡香氣吸得飽滿」之前,大概也要同時吸飽菸味,
在這個菸霧瀰漫的地方,妳這樣一個不抽菸的人竟然也受得了,
可見青春的力量有多大哪!還有,每次去都要記得吃桃酥喔!
十七歲在獅子林歌廳打燈光 本國秀 脫衣舞 我們可能同期 今年我都四十
回首過去 太多記憶在西門町 看完你的文章也讓我回憶起 過去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