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街阿姨的日本時代
我與台北初次邂逅的記憶,應該是漢口街。
還未上小學之前,全家有過一次愉快的台北旅行,約莫在盛夏尾端,北上平快列車抵達時,已經花費將近十個小時,從台北車站穿越忠孝西路,經過重慶南路轉角的消防隊,再拐進漢口街,來到阿姨的印刷廠門前,那一處市況喧鬧的氣味,彷彿替我的台北記憶,開了一扇趣味興濃的窗。
印刷廠就在漢口街上,木造日式房舍的住家則隱身在小巷裡,巷內有專賣冰品的「雪王」,再走幾步路就是城中市場,侷促擁擠的水果攤、愛玉粉圓冰、切仔麵,狹窄的家庭洗髮與裁縫,還有那個年頭才有的「飯桌仔」。
「飯桌仔」一早就營業,直到晚餐過後才打烊,多數提著行李的過客,挑幾樣菜色,白色瓷盤兩三碟,一碗白飯一碗湯,陌生人湊合一張桌子,囫圇吞嚥填飽肚子,又各自啟程追趕南下列車或東部幹線,或抹抹嘴離去,繼續掩身在都市川流中。
我實在貪戀空氣中瀰漫的吃食香氣,常常站在巷口往城中市場方向張望,黑壓壓棚架與人潮的盡頭,閃爍著橢圓形的天光,據說穿越那天光,即是香火鼎盛的廟宇,還有一家滿店油膩膩的排骨大王,可惜那時年紀小,不敢獨自穿越人潮,只在這頭遐思,那光景真像童話中的愛麗斯,欠缺帶路的兔子,只好在洞口躊躇。
阿姨的印刷廠與住家之間,恰好隔著「白光攝影」,櫥窗內,有一張女明星「白光」的沙龍照,白光的表情像嬌媚的蛇,眼神尤其勾魂,我每經過一次,都懷疑她的眼睛尾隨而來,總覺得不自在,忍不住拔腿快跑。
阿姨給我看她收藏的相本,裡面赫然就有白光的照片,據說是她年輕時寫信附回郵跟電影公司要來的,照片中的白光,穿著高領碎花旗袍,眉毛描得細彎彎,巧笑倩兮,仍是勾魂模樣。
阿姨是母親同母異父的姊姊,身材豐腴白晰,個性幹練俐落,嗓門很大,平日笑盈盈,可是脾氣一上來,總是得理不饒人,罵個祖宗八代淋漓暢快,外婆常說她是「台北恰查某」,可我也覺得阿姨遺傳了外婆的強悍韌性,母女兩人見面盡鬥嘴像仇人,但生活遇到困頓,總也是標會籌錢相助,親情使然吧,這道理也是我後來才弄懂得。
幼年那次短暫的台北之旅,雪王的雪糕冰淇淋口味都吃遍了,還看完阿姨住家閣樓所有王子月刊,留著漢口街的記憶圖騰,搭乘南下列車遠離,直到大學北上就讀,才又重新溫習來過。
漢口街已經跟童年的記憶大大不同,雪王搬走了,白光攝影也不見了,那些原本叫做「飯桌仔」的小攤,有了更典雅的名稱叫做「自助餐」,那幾年因為表姊表嫂輪流生產做月子,我跟著吃了好幾次阿姨親手料理的麻油雞酒,偶爾見她喜宴場合穿著紅絲絨旗袍,錯覺她是電視劇走出來的人物,再過幾年,碰面的場合都在長輩的告別式,阿姨沒變老,嗓門依舊很大,依舊住在漢口街。
近幾年我才輾轉聽她說起身世,已經七十五歲的人了,記憶力卻很驚人,數字人名年份都靈光,活脫脫是個歷史說書人。
她幼年喪父,跟著寡母到廈門改嫁,七七事變之前搭船返台,戰時台北城內空襲不斷,生活清苦,草草六百塊錢被賣去當養女,沒多久,又被家人籌錢贖回來,光復之後,在當時的省政府找到一份工,又在家政班學裁縫,把自己打扮得整潔光鮮,我看她省政府時期的工作證照片,肌膚光滑如絲緞,笑容燦爛,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彷彿那亂世裡所有悲苦,都讓她笑開了。
她跟姨丈是相親結婚的,婚後在承德路租了三帖榻榻米的小房間,廚房衛浴都跟其他房客共用,姨丈最初幫人做會計管帳,月領一千元,房租就要花掉一百元,小孩陸續出生,手頭其實不寬裕,阿姨攢錢的功夫卻了得,竟有閒錢借人賺高利,有人拿印刷機器抵債,他們才轉業做印刷。戰後蕭條年代,她看準漢口街一帶的潛力,花了兩萬四千塊錢,在那裡買下地產,從此落地生根,縮衣節食繼續買地買樓,投資眼光犀利精準,雖然識字不多,跑銀行跑公家機關,樣樣自己來,簡直是女強人。
阿姨作風剽悍,姨丈則溫順低調,好幾年前,我仍在淡水唸書時,有一次跟同學出遊,行經陽金公路馬槽溫泉,巧遇阿姨和姨丈坐在路旁,一邊剝橘子一邊等客運車,閒暇恬淡,像戀愛中的情侶。
姨丈過世之後,阿姨為他守喪三年,不染頭髮不出遊,只穿黑白兩色衣服。幾個月前,我去了一次漢口街,阿姨拿出舊相本,找到當年媒人拿來的姨丈相親照,她戴起老花眼鏡,看著那張沙龍照,淺淺笑著說,「真緣投喔!」
近幾年,阿姨在佛堂當義工,又成立基金會做善事,一個人拿著悠遊卡搭公車搭捷運收愛心款,她倒是刻意將白髮染黑,因為不想被當成老婆婆,更不想被讓座,時常呼朋引伴去遊覽朝山,或僅僅從漢口街搭公車去三峽買水果,往返一個白天,生活過得很愜意。
前些日子,我和她相約吃中飯,她站在漢口街心,說著對面剛成交的透天店面和舊印刷廠拆遷之後原地重建大樓的計畫,還說巷弄裡的日本料理算舊識,老里長和她一樣是漢口街「原住民」。
阿姨穿梭在小巷捷徑,像安裝了衛星導航系統一般精準,巷內仍有老店家不斷探頭打招呼,途中與她聊起二二八,說她那年十六歲,在後火車站一帶打零工,下工回家途中,親眼目睹一支槍桿抵住路人,路人一邊說,「我是某某國小校長」,一邊伸手想要掏出口袋裡的名片,子彈迅速穿過胸膛,還沒來得及掏出來的名片,在口袋裡染上血漬,那位校長隨即倒地身亡。
阿姨說,當天晚上,她嚇得把屋子裡所有「日本時代」留下來的東西,都丟進糞坑裡。
為什麼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東西?又為什麼丟進糞坑裡?我還沒來得及追問,阿姨就拉著我穿越巷弄,說那四十塊錢一碗的蝦仁飯如何便宜如何美味,飽餐一頓,根本不難。
阿姨撐著陽傘走在正午用餐的人潮裡,我在後頭賣命快步追趕,夏末仍舊炙熱的豔陽彷彿拖曳著終戰六十年的倒影,他們這一輩出生在昭和年間,童年沒有抓迷藏只有跑空襲警報的世代,歷經光復與二二八事件悲喜震撼試煉之後,過得是如何深刻的人生啊!
而她竟然在新世紀的漢口街上,健步如飛,好似青春猶在,歲月不老,那倉皇丟進糞坑裡的「日本時代」究竟是什麼呢?阿姨沒有給答案,卻說蝦仁飯吃完,一起去「明星」喝咖啡吧!
而後我仍舊行經漢口街小巷,恣意憑弔那處氤氳著吃食氣味的氛圍,彷彿鎖住歲月流轉的節奏,想起阿姨從向日葵一般的少女,來到兒孫滿堂的遲暮之年,但她看起來還是那般精神,就像漢口街被光鮮的科技感佔領之後,只要拐進巷弄,朝著城中市場的天光望去,時空頃刻回溯,仍舊是那個初次邂逅台北的盛夏啊,而我的青春竟然過得如此匆促!
圖像一:民國40-50年間的漢口街,阿姨與姨丈在印刷廠前方合影。
圖像二:漢口街阿姨相簿收藏的白光寫真簽名照
圖像三:漢口街阿姨相簿收藏的樂蒂寫真簽名照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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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故事館(1892-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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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好時尚, 還有收藏品yeah :)
我小時候在西門町附近的學校唸了8年的書, 我爸在西門町裡面的學校則是教了30年的書. 你說的店家, 我好像都有印象耶! 昨天開春剛好去中華路辦事, 就在那附近繞了一下, 又蓋了好多大樓了, 不過巷子裡面也還是有一些老房子, 古樸的樣子, 看了就好喜歡.
很欣賞你的文筆,每次閱讀都能觸碰到我的神經.....
總算找到你的部落格了。
有關「飯桌仔」,其實台南府城還有不少,例如我以前待過多年的中國時報台南市採訪辦事處附近,西門圓環東北角的「悅津鹹粥」便是,曾經解決過我許多頓午晚餐。
關於二二八,記得十幾年前陳燁在《歷史月刊》裡有一篇文章,說到她有一個伯父陳源泉(是汐見公學校光復後第一任校長,址在現今的大成國中,後來便遷到孔廟前,成為忠義國小的前身),那年三月騎著腳踏車載著便當去學校途中,碰上軍警戒嚴,和一大堆人被關進一家戲院,很晚才放出來(大意如此)。這位校長和你說的台北校長,命運顯然大不相同,也令人唏噓。
哇,詹伯望來了,
多年前,我們因為大南門一場五條港特展結緣喔,
你送我的書,到現在還寶貝著呢!
關於阿姨被丟棄到糞坑裡的日本時代,我後來到是追問了某些細節,
大意是說,阿姨的阿嬤不知道國民政府為什麼生氣,以為是討厭日本的關係,
只好把滿屋子跟日本時代有關的東西都丟進糞坑裡,希望可以躲過228之後的捕殺行動,
最慘的是,把中山北路幾間房屋地契也丟進糞坑裡,唉!!
「哇,詹伯望來了,」彷彿看到你驚喜的神情,也讓我受寵若驚。
謝謝你如此珍視我送的書,如果還有書想送你,請問可以寄到那裡?去年,我們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辦了一場「台南運河80年特展」,累積了一點成果。我去年中被調到台北市大理街總社的地方新聞中心,忽忽已八個月了。
「哇,詹伯望來了,」彷彿看到你驚喜的神情,也讓我受寵若驚。
謝謝你如此珍視我送的書,如果還有書想送你,請問可以寄到那裡?去年,我們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辦了一場「台南運河80年特展」,累積了一點成果。我去年中被調到台北市大理街總社的地方新聞中心,忽忽已八個月了。
米果姐 剛剛路過看了你的部落格 因為本人就在城中市場附近上班
文中提到 〝雪王〞 搬走了 其實它是搬到附近 就在武昌街延平南路口
全家便利商店的隔壁 如果你還想回味的話 可以去那裡重溫歐
不知道為什麼,讀完此文,空氣中竟瀰漫著童年家中榻榻米的氣味
雪王還在 ^^
白光後來搬到博愛路上
雪王也搬到博愛路新公園對面喔現在還在喔!!
因為白光是我家開的
雪王也是我姊小學同學家開的
所以我才知道的:)
還有人懷念我們家的白光攝影
真讓人感動!!
emily,真的啊,白光攝影是你們家開的啊,
網路真是奇妙呢!
其實,我發現在公園號酸梅湯附近,也有一家白光攝影的舊招牌,
不過已經沒有營業了。
不知道多年以前,在漢口街的白光攝影,當作看板的白光照片,還在不在啊?

你好: 在幫72歲的公公尋找漢口街的老照片時,意外掉入歷史的洪流中,從您阿姨在她的印刷廠前的留影中,感到空氣中瀰漫著古樸的氣息...
其實公公在民國50幾年時曾在漢口街(今東隆大飯店)一帶賣麵線,由於當時經濟情況並不好,竟無留下任何留影而深感遺憾...不知您是否能提供有關於漢口街一帶的老照片?我們將非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