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出生以來，一直在這個島嶼流浪，公路，鐵道，飛行，有時候毫無公里數累積，只在電視影像或透過電影鏡頭遊遊蕩蕩，彷彿東西南北彼此遙遠，互相不懂對方的心意。

所謂故鄉和他鄉，其實只在南北狹長三百多公里之間來去，猶如台鐵列車一路南下，過了山佳就雨停，接近嘉南就天晴，島嶼遷徙短短數小時，熱情冷淡氣溫紫外線各異，實在匪夷所思。

童年，搭乘冒黑煙的台南客運七路公車到城內中正路王冠百貨買強力太子龍學生服，還去「沙卡里巴」吃鱔魚炒麵與棺材板，偶爾搭十六路公車去元寶樂園，沒有雲霄飛車，只有油漆斑駁的旋轉咖啡杯，照樣很盡興。

那時也搭公路局客運，走省道再轉搭高雄市公車去哈馬星找外婆，還去哨船頭吹海風；也常搭興南客運回老家馬沙溝北埔村找阿公阿嬤，車掌小姐的裙子又短又緊，嗶嗶嗶吹哨子，看起來很潑辣。

六歲那年，全家搭平快火車到台北，顛來晃去整個白天，淡淡煙囪味的圓形鐵道便當裡，有排骨滷蛋酸菜黃色醃蘿蔔外加豆干一枚，大人不斷提醒過山洞的時候記得關窗，否則鼻孔會塞滿煤炭渣，然而穿白襯衫淺灰褲的台鐵叔叔不斷拿著大水壺來添水，單指扣住透明玻璃杯蓋，水壺往上拉出美麗弧線，熱水呼嚕呼嚕，茶葉在杯內跳起舞來，好像變魔術，完全忘記山洞來了，該關窗了。

淡水唸書那年，自強號海線北上，圓形鐵道飯盒不見了，變成保力龍與免洗筷，當然少了煙囪味。台北站轉搭北淡線，拎著皮箱與棉被，站在第六月台，盆地盛夏燠熱午後，看著生疏的台北天空，想起電影《戀戀風塵》。

後來開始狂愛國光號，國光號小姐穿深藍色長大衣，拿水盤端茶的手勢美極了，可是司機準備的錄音帶常常脫軌咬帶，國光號小姐被迫施展一招「穿高跟鞋半蹲外加原子筆轉卡帶」的絕世好功夫。

畢業之後，時間變成職場競逐的馬錶，只好搭飛機在空中來去，飛機菜色從三明治簡餐搭配現煮咖啡，漸漸退化為鋁箔包飲料與濕紙巾，亂流來時，隨即知道雲層下方肯定是三義。

每逢年節，猶如島嶼人口南北大遷徙，語音訂票網路訂票忙成一團，有時國道客運耗盡十幾個小時，彷彿去了美國西岸或東京來回外加香港半日遊。有一年，傍晚上車，凌晨透光才抵達台南車站，走著走著，冷風颼颼，想起兒時在台南車站二樓鐵路餐廳吃合菜，那回鍋肉與宮保雞丁的滋味居然還記得，果然兒時的味蕾記憶力比較強。

又想起童年那次搭平快火車到台北，站在新公園一角，望著總統府尖塔，南部小孩透過電視轉播看國慶閱兵的雀躍感瞬間湧上來，想像偉大的蔣總統從尖塔走出來跟大家招手，蔣夫人穿旗袍還要揮著繡花小手絹，遙遠啊，顯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漸漸地，對台鐵有了親人一般的縱容與諒解，誤點、脫班、故障，全沒了脾氣，有時候在軌道一停就是半小時，冷氣空調外加燈光照明一併痴呆或打鼾沈睡，沒有廣播沒有交代，車廂靜默，一副天荒地老也要共度白首的死心眼，更有車頭故障在苗栗山邊龜速匍匐前行，緩了兩個小時才找到車頭來替換，滿腹火氣折騰到胸口一整個悶，可是一到台南車站，提著行李頭也不回，什麼都不計較了，彷彿面對花白頭髮的三叔公，都這麼賣力，怎麼忍心苛責，唉！

然後，奢華的高鐵來了，時速三百公里，歐日混血，尖嘴流線，白橘混搭。有人問我，搭高鐵嗎？那問句像慫恿變心的甜湯，客倌，嚐一嚐新菜色吧，貴一點，消化快一點，多出來的時間，可以做好多事情喔！

老闆，不只貴一點，貴好多呢！

趁半價折扣一趟北上行程，新車站在荒郊野外不知名處，銀色金屬撐起荒煙漫草天際線，活像好萊塢電影中，被擱置在山丘上的孤獨鐵巨人。

新來的豔麗嫁娘，先來一場左鄰右舍毒舌大審判，又有售票出包，又有驗票機關失靈，還有誤觸警鈴，過站倒退，廁所小火警，另有爺爺奶奶跌倒昏倒，這些糗事台鐵常常有，但是高鐵初來乍到，又有光鮮科技撐腰，出糗實在不應該，當然上版面。

我啊，小心翼翼，神經兮兮，拎著橘色票券通過驗票機關沒卡住，搭電梯沒跌倒，進了車廂竟然錯覺躺在平穩帶著小搖晃的水床，搖啊搖，台南到嘉義不過十數分鐘，竟然睡著又作夢，還好車內廣播細聲溫和，醒來換個姿勢，繼續睡到板橋，還不過癮呢，怎麼票價越貴，享受居然越短，原來這年頭不講這套，時間就是金錢啊！

只是，習慣了台鐵歐吉桑列車長的鄉土味，突然出現腰枝纖細，長髮馬尾，身材媲美名模的高鐵列車長，還是忍不住眼光尾隨偷窺，以為自己進了迪士尼童話世界。

要說有什麼變心劈腿的心思企圖，那高鐵車站的廁所也未免太感人了，地板乾爽，無特殊異味，衛生紙充分供應，好個五星級貼心，完全沒有國道客運與台鐵車站廁所濕漉漉欠掛勾少衛生紙的窘迫，彼時總要練就大小行李垂掛身上，儼如李棠華特技團，憋氣半蹲還要張羅衛生紙，一整個忙碌不堪，那高鐵的昂貴之處，原來廁所最讓人感激涕零呢！

一個島嶼，大小道路開腸剖肚，速度加快之後，路程好似縮短，莫名其妙就驚覺時光匆匆，倘若一日生活圈變得容易，那麼，年華老去會不會太輕易，於是情願目的地不要那麼快抵達，害怕一踏上月台，人就要蒼老到底。

倘若問我什麼最思念？想想，還是初次邂逅台北城的平快列車啊！



圖一：原為「天仁兒童樂園」，後改為「元寶樂園」，掉漆的小車車，依然很盡興。
圖二：全家首次搭乘台鐵平快列車的台北之旅，在台北車站噴水池前合照。
＊原文刊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