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親愛的你們，我得獎了！不是昨晚槓龜的大樂透，而是一個不太有人知道的文學獎，小說類，我一直希望得到的文學獎項。

得獎原本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我一直希望偷偷摸摸草草了結，就像寫小說一樣，寫小說是孤獨而自閉的事情，因為沒什麼發表的管道，通常我都是自己寫，自己看，然後再收進電腦硬碟中，每隔一段時間，再把檔案抽出來，重新讀一遍，修修改改，然後又一次收進電腦硬碟中，每次我看著電腦主機因為資料存取而閃爍的藍光，想起藏在他肚子裡的小說，長篇、短篇，各色題材，看來早就超過百萬字了，還是那麼自閉而孤獨，無人知曉。

在台灣寫小說，尤其像我這種類型的寫作人，簡直是瘋子，既不通俗討好也不菁英華麗，早先幾年，我對這種環境簡直唉聲嘆氣，最近我總算懂了，拿日本文壇與出版市場當範本，終於悟出一個道理，原來我不屬於「芥川派」，沒辦法受到正統文學派的青睞，可又沒辦法寫出所謂「網路小說」的格局，只好自我安慰，自己該歸類為「直木派」，可惜台灣沒有「直木派」的環境，活該啦，所以就認命了。

那些喊得出名號的重量級文學獎，我是完全不行了，只能靠邊站，鼓掌。想想以前自不量力的階段寫出來的東西，約莫可以想像，評審委員頂多讀了兩三句就可以丟棄，這幾年我自己再讀一遍，也是兩三句就讀不下去，我想，我的得獎運在小學畢業之前都用光了（以前參加國語文競賽，得獎好容易喔！）後來簽樂透，「一個數字」都沒中過，尾牙抽獎連安慰紀念獎都沒有，這幾年，寫小說僅止於「自high」，唯獨皇冠小說獎是拚命的，因為這個派別是台灣最接近「直木派」的風格，兩次長篇都戰到複審階段才敗陣，可是好心的平鑫濤先生和主編莊瓊花小姐讓作品有機會在皇冠雜誌一次刊登，而且稿酬相當於出版一刷的份量，雖然距離百萬獎金還是差了好幾截，可是對一個寫長篇小說寫得愜意快樂的寫作者而言，那是希有珍貴、且讓人感動涕零的恩典啊！

好吧，再把話題轉回來，關於得獎這件事情。

前年，我發現故鄉台南，居然有個「府城文學獎」，只要是台南市出生，或曾經在台南市就學、工作、租屋（也許當兵也行喔），都符合參賽資格，於是我第一年選了「書寫府城」散文項目參賽，果然是「人親土親」，得了二獎，還有獎金，頒獎給我的，是國家文學館的館長林瑞明，他一頭白髮，遞獎盃給我的時候，小聲說，「我讀了妳寫的東西，非常感動！」

聽到文壇大老的誇獎，當場真要感動到腿軟。

去年渾渾噩噩，居然把府城文學獎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今年直攻小說獎，因為散文獎已經得過獎無法參賽，新詩我又寫不出來，文學論述當然更不行，當然是小說，以前我會賣命揣摩評審口味，刻意模仿那些得獎作品的文字口氣，結果寫得扭捏作態，這次我完全不管了，也不知道評審是誰，總之，拚了再說。

然後，我得獎了！事後我仔細推敲，還真是冒險。

去年因為一段驚奇的家族故事探索，讓我有機會在央圖台灣資料館讀到許多珍貴的史料與圖像，還讀到一些親族長輩的回憶手稿，對於那段消失的台灣近代歷史，有了反芻與自省的機緣，不算短的探索過程中，從驚訝、疑惑、興奮、傷感、不平，到最末的釋懷，居然讓我在近來紛擾不已、動輒置政治對手於死地的冷酷異境中，出現相對清澈的冷靜，於是我把親族長輩的故事支解借位成小說題材，成為一萬字的短篇，這題材在藍綠甚或紅色也摻雜進來對立仇恨的關頭，確實不討好，冒險，太冒險了。

直到領獎當天，看到評審記錄的過程，我才發現，這一切，都是緣分。

評審之一的鍾鐵民，說他在小說裡，看到他的親叔叔。

鍾鐵民是鍾理和的長子，他的「親叔叔」，居然出現在我寫的小說裡。

今天費了一番功夫，終於知道原因了，原來跟鍾理和同父異母的弟弟「鍾浩東」，是基隆中學校長，在白色恐怖時期被捕，他與妻子蔣碧玉的故事，曾經由藍博洲整理成《幌馬車之歌》，後來侯孝賢電影《好男好女》以此為腳本，林強與伊能靜詮釋的角色，隱約就有鍾浩東夫婦的影子。

而我在小說中，寫到這一段：
「從六月悶熱到初秋微涼的天，有人日日穿戴整齊尊嚴赴死，有人草草一條內褲就走了，他看過基隆中學校長帶著手銬的右手緩緩向後方難友揮別的身影，死生契闊，倘若輪到自己，如何瀟灑應對？」

鍾浩東曾經跟我舅舅一起關在軍法處看守所，鍾浩東去了馬場町，我舅舅去了火燒島，他帶著手銬的右手緩緩向後方難友揮別的身影，來自於舅舅書寫的回憶錄，沒想到這段文字，勾起鍾鐵民老師的記憶，這又是緣分一樁。

評審過程中，提到這篇小說有「印月」的味道，我又費了一番功夫找到「印月」的線索，有可能是已逝的文壇前輩郭松棻的作品，郭松棻先生因為保釣運動，長期被國民黨政府列為黑名單，不得返台，直到中風去世。而閱讀「印月」一文，將是我接下來的功課。

我在事先交給主辦單位的得獎感言裡，寫下這段話：

「閱讀小說與書寫小說，是豐富人生色澤的最佳顏料，對一個執著的寫作者而言，無疑是最甜美的福份。

此次參賽作品〈遲暮〉，是以親族長輩的青春為腳本，佐以自己對時代演變的感觸，在歷史情境如倒帶膠卷回溯中，對經歷苦難歲月的前人，在大時代的洪流中，渺小卻動人的執著與付出，藉小說文筆，致上最謙卑與飽滿的敬意和感恩！

謝謝府城文學獎與評審們，願意在這個易碎易怒的年代，給這樣的小說故事一個發聲的機會。」

近幾年來，可以心平氣和討論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機會，越來越少了，許多情緒，很難說與人聽，還好我可以寫成小說，宣洩這些又濃又稠的感觸。

原本我一直認為，得獎是私密的事情，該是一件偷偷摸摸、草草了結、微不足道的私事，可是這次不一樣，我爸媽終於可以比較放心，原來寫作也多少可以賺點錢之外，還要感謝我那些親族長輩們，他們在自己有限的青春與人生歲月中，活得那般理直氣壯，我不知道倘若他們重新來過一遍，還會不會重複選擇他們走過的路，我在小說裡，借位他們的人生，寫下我對台灣這段被忽視的歷史所衍生的感情與感受，雖然我身邊有很多朋友對這段歷史嗤之以鼻，他們甚至有人認為，這一切都是編說出來的謊言，我以前也是這樣質疑，但是看到這些我該喊聲叔公、姑婆、丈公、舅舅的親族長輩們，活生生出現在史料中，總覺得，後輩的我，該好好反省自己面對歷史的輕率與猖狂，於是我寫下這篇短篇小說，這不是最後一篇，我還要繼續寫下去。

親愛的你們，我得獎了，在此，不能免俗的，來一段得獎感言：「我要把這篇小說，獻給曾經苦難的台灣，和現在很幸福的大家！」


延伸：小說【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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