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一開始，我真得以為她是外國人，一個叫做Tracy的外國人。

還未學習國中英文課本的KK音標之前，我其實已經開始聽西洋歌曲，那時仍是瘋狂盜版的年代，每個禮拜有余光的電視節目「閃亮的節奏」清楚傳遞美國告示排行榜的訊息，坊間各色叫做「暢銷音樂」「難忘歌聲」「巨星世界」「懷念歌曲」互相抄襲較勁的黑膠唱片緊跟在後上市，當年買唱片可以拆封可以試聽，唱片行那些穿緊身短裙的小姐會小心翼翼用塗滿蔻丹的手指捏著唱針，精準滑入唱盤軌道，每首歌約莫給三到五個小節鑑賞，滿意就結帳，不滿意走人，我總是跟著讀中學的大姊逛唱片行，回程還到東門城邊的文具店買下當週的《你我他》電視週刊，彼時娛樂選擇實在太少，唱片與電視週刊如同荒漠甘泉，我用生字練習簿歪歪斜斜抄下英文歌詞，用注音符號標註發音，於是那位咬字最清晰的Tracy成為我的英文啟蒙老師。

第一首背誦至滾瓜爛熟的洋歌，《There's a Kind of Hush》，連配樂小節與呼吸斷氣都很精準；後來也愛《Do You Know Where You're Going To》，旋律縹緲、唱腔空靈，彷彿騰雲駕霧成了仙子；跟著唱《Love Will Keep Us Together》就必須抓住電風扇插頭邊唱邊起舞；《S.O.S》最難，歌詞嚼舌、旋律又快，三兩下就咬到舌尖；那時候，連劉文正、崔苔菁都唱的《Feelings》，顯然也沒有Tracy的感情動人；國中畢業那年，長老教會的牧師失蹤了，我跟同學坐在紅磚瓦校舍長廊，反覆唱著《End of The World》……

不久，那位「本來」是外國人的Tracy，居然有了中文名字，叫做「黃露儀」，住在新加坡，仍舊很神秘。

同學都聽沈雁、江玲，還有人迷上銀霞，可是我還是聽Tracy，或者叫黃露儀，最妙的是，她真得現身了，從一堆盜版黑膠唱片的戰場突圍，正式在台灣發行國語專輯，原來她有個美麗的名字叫做黃鶯鶯，而且還是出生在鶯歌的台灣人，唱了劉家昌寫的電影主題曲《雲河》《我心深處》，也不上電視打歌，也不曝光宣傳，歌詞烙印在小歌本裡，旋律靜靜寫進心頭，跟著浪漫淒美上身，後來包括鄧麗君、江蕾都重新唱過，可是沒有黃鶯鶯的韻味，彷彿少了點什麼。

經過幾年，曾經譜過《藍與黑》《不了情》《今宵多珍重》的音樂巨匠王福齡，親自操刀幫黃鶯鶯寫了《愛的淚珠》，果然把她聲音裹藏的深邃細緻和餘韻繞樑如天籟的特質都慢火細燉給煲出東方韻味來了。

接下來幾年，黃鶯鶯橫掃國語歌壇大小排行榜，《只有分離》將她推上天后的地位，可是她仍舊像自由的風，不上電視節目耍寶，不跟主持人玩遊戲，雖然引領市場主流，也不至於變成芭樂歌的代言人，阮玲玉的《葬心》唱得讓人落淚；喜多郎的音樂變成《天使之戀》照樣轟動；倘若要說難忘，還在淡水讀書的多雨季節，下山看完張曼玉和周潤發的電影，主題曲就掛在嘴上，從渡船頭唱到起霧的宮燈大道，「美麗和悲傷的故事，原來都留不住……」唉，活生生對青春的逆襲啊，當初唱得多愜意，現在才知道多麼無能為力。

即便紅透半邊天，黃鶯鶯仍舊像脫俗縹緲的歌姬，像無塵無菌培養成形的精靈，她的音樂作品既不媚俗討好，也不妥協屈就，後期的《花言巧語》《春光》《我們啊！我們》顯得大膽冒險，那些造型美妝猶如藝術畫作，和音樂相偕成為美學極品，後來流行歌界再有類似的創意，好像也難以揮灑出類似的韻味了。

可惜，好一陣子，不管是Tracy，還是黃露儀，或是黃鶯鶯，都銷聲匿跡了，彷彿她輕輕轉身推門，往鵝黃色的花徑走去，髮絲飛散成涓瀑，髮下一張臉，神秘而美好，靜靜回到黑膠唱片吟唱的年頭，There's a Kind of Hush……

多年之後，因為工作機緣，我竟有機會與黃鶯鶯相約碰面，地點在羅斯福路巷弄轉角的二樓小咖啡館，木造裝潢，像東京神田古書店的老咖啡屋。

我們之間相隔的距離，僅僅一張狹窄咖啡桌的寬度，黃鶯鶯穿一件寬鬆長袖淺色上衣，長髮披肩如絹絲，五官神色依然，活脫脫是黑膠唱片封面走出來的女子。

愛笑，愛談天，有時候俏皮噘嘴，認真思考的時候也微微皺眉，說話的聲音跟唱歌一樣，飄在雲端，像棉花糖，說她就住在東區巷弄間，出門穿牛仔褲，也不化妝也不打扮。

又說，在美國讀過我寫的第一本小說，虛擬情境第一人稱使然，書中主角人物寂寞孤單的心境，讓她在赴約之前，擔憂了好幾天，見到作者本人，既不蒼白也不孱弱，竟能開朗說笑，才安心了些，還說自己讀小說讀得入迷，難免借位想像作者性格，我聽了不免自省，原是寫小說之前沒預想到的牽掛呢！

小咖啡館告別之後，她站在黃昏暮色裡揮手，轉身離去，彷彿走回黑膠唱片的圓形音軌，幾年之後回想起來，都不能確定那是一場台北午後的短暫相約，或僅僅是走回記憶的一場邂逅。

但我仍舊唱Tracy的歌，聽黃鶯鶯的歌，或走在東區小巷底，努力辨識類似的長髮與臉龐，看看自己會不會有特別的好運氣，恰好遇到穿牛仔褲出門吃小火鍋的黃鶯鶯。

呵，那個叫做Tracy的黃鶯鶯啊！



圖片來源：PURE TR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