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一直都覺得，小黃司機，根本是偽裝高手。

關上車門，開始計費；密閉空間裡，有座椅的皮革味，有上一個乘客殘留在坐墊上的體溫，還有司機與我之間的尷尬。

車程短一些，索性尷尬到底，任憑冷漠冰凍彼此互相探索底細的好奇；車程長一些，非靠廣播配樂撐場面不可，否則誰主動開口，誰就要負責把場子炒熱。

搭小黃的機會不太多，除非滂沱大雨，除非身馱重物，車資實在不便宜，只好藉口拚經濟，少一點奢侈罪惡感。

自己愛看推理小說，不免把推理息味帶進小黃車內，大抵一句「生意不錯喔！」就能勾到初步線索，約莫猜到司機最外層的人格特質：愛談股市經濟的；政治狂熱或政治絕緣的；正在練習扛沙包跑100公尺準備轉換跑道的；跟你談美國大聯盟或台灣職棒的；從油價政策一路講到地球暖化的；或堅持將車內廣播頻道鎖定愛樂電台，不管你有沒有興趣，從柴可夫斯基、蕭邦、卡拉揚、講到馬友友；也遇過兼職做廟公的，下車前硬塞名片，說好改運、驅邪、打小人，皆可代勞。

這些名嘴、分析師、樂評、球評、隱形的狂熱份子、低調的偏執狂，全部寄居在小黃軀殼裡。

最近搭車至內湖科技園區，原本沈默的司機，突然有感而發，說他從貢寮來到大都市討生活，十數年過去，故鄉海岸線消失了，核四計畫持續，他突然有種回不去家鄉的感嘆。

好幾天，仍舊想起那位來自貢寮的司機，照後鏡投射的眼眸，有異鄉人的滄桑；回憶的口吻，有海水的結晶鹽。他必定是哲學家偽裝來的，我覺得。


插畫：V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