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6日

哈馬星‧黑白遺照

關於外公一生所能勾勒描繪的五官容顏,只能濃縮成牆上一張黑白暗沈的遺照,我不知道母親對於自己親爹的感覺,是不是也這般?

她總是說,外公喜歡戴帽子,嘴上一抹小鬍子,拿柺杖,很紳士的模樣。

那不是她印象中的父親模樣,她根本沒見過親爹,除了那幀黑白遺照之外。

那遺照掛在高雄哈馬星外婆家的客廳牆上,高度是我無法攀爬近看的距離,遠遠注視,其實也是漫不經心,隱約記得是小平頭,小鬍子,淺淺微笑。可能是照片色澤太過斑駁,也可能是裱框玻璃反射,起初,我以為那是孫中山先生,跟國小教室黑板上方懸掛的國父遺照一樣,反正都是小鬍子的古代人,原本心裡狐疑,外婆為何這般愛國,把國父當成祖先一樣早晚三炷香膜拜,後來才曉得不是那麼一回事,之後再看見教室懸掛的國父遺照,竟覺得面熟,果真兩位老人家的容貌這般神似,或者那個時代的紳士穿著打扮,就是這等模樣,只是國父嚴肅些,外公風趣些,眉宇之間更多一份倜儻。

母親的娘家位在高雄鼓山區臨海一路騎樓底,一顆大眼睛招牌寫著「張眼科」。對街有消防隊,有計程車行,有專賣黑松汽水的商號,有郵局,再遠一些,則是壽山底下的三角公園。那街道往來的車輛不多,我還未上幼稚園之前,矮個子小Y頭像顆陀螺,就敢奔跑過街,偷偷跟在外婆身後去買綠色玻璃瓶裝的黑松汽水。

外婆當時已經一頭白髮,嚴格說起來,也不是「白」,反倒是光澤純粹的「銀」,或像水分潤澤的蔥白。我看過她把髮髻鬆開,拿一根黑色扁平梳子細心梳理,再俐落挽上來,那三兩下揪成發髻的手勢美極了,猶如名角的身段,像藝術。

外婆的髮長及腰,髮量倒是逐年稀疏,黑色扁平梳子總會扯下幾根脆弱離根的髮絲,她老是用手指頭將那髮絲搓搓揉揉,揉成小圓球狀,發一會兒怔,也不知道想些什麼,之後就把手擱到窗台上,風一來,手一攤,那球銀絲就吹遠了,算是瀟灑的告別。

外婆也撲粉,但不是資生堂一樣的圓形粉盒,而是蠟筆狀的粉塊,先在鼻樑、額頭、兩頰、下巴各劃一道,再用雙手細心暈開,粉末攀在毛細孔縫隙中,好像用指甲摳一摳,就會崩落似的。外婆也修眉,細細彎彎像垂柳,襯著光滑的額頭,煞是好看。

她也抽菸,軟殼黃色長壽,拿菸的姿態很典雅,吐菸的模樣很隨性,菸霧中,眼睛瞇成神祕的微醺狀,嘴型像個白瓷淺碟子,很舒坦怡然的神韻,跟某些吸菸者的頹廢粗鄙形象,完全不同。

我沒見過她懶散邋遢的樣子,總堅持梳妝整齊才見人,我很愛偷偷看她梳頭撲粉,即便臉孔埋在漫畫裡頭,眼角卻留在書頁邊緣,窺視之餘,總是將漫畫緊緊貼著臉頰,靜默默地偷笑。那時不知「風情」兩字有何深邃的意涵,現下回想起來,也僅有「風情」兩字可比擬。

阿舅的眼科診所就在哈馬星,起初是老舊的一樓半建築,半樓只容大人彎腰屈膝的高度,大約是阿舅與阿妗的臥房,可能還堆了雜物;一樓前方是診所與配劑藥局,中間是客廳飯廳與榻榻米臥房,後面是廚房和天井,天井邊角搭了一間老式浴廁,長年飄著黑砂糖蜂蜜香皂的氣味,站在天井灑落的陽光裡,只要稍稍抬頭,就能看見後方一棟古樓的圓形窗。

黑砂糖蜂蜜香皂的氣味和天井陽光裡出現的圓形窗,成為潛意識裡帶著詭譎色塊的結晶體。我問過家人,他們對那氣味與圓形窗,一點記憶都沒有,唯獨我堅持它們確實存在,好一陣子,我甚至懷疑,那會不會是我羅織出來的嗅覺與視覺產物,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倘若外婆還在世,她應該可以作證,她數度目睹我站在天井抬頭看那扇圓形窗的模樣,還曾經摸摸我的腦勺,問我看見什麼。那香皂的身世,也是她取來一個未拆封的黑砂糖蜂蜜香皂湊在我鼻尖,然後拆開黑色包裝紙,明明白白用美麗的台灣話發音,清楚說出那三個字,「烏‧砂‧糖」。

關於香皂氣味,關於那扇圓形窗的記憶,緩緩沈澱稀釋,成為若隱若現的證據,一旦周遭出現類似的味道與窗型,便沈甸甸將自己扯回記憶深溝,彷佛脫了鞋襪溯溪回流,水深約略在腳踝附近,沁沁涼涼的水溫流竄進體內血液管道,於是想起哈馬星那棟一樓半的建築毀於某次嚴重的颱風驟雨中,據說脆弱的屋子先是發出細瑣聲響,接著瞬間塌陷,外婆那時正好到台南小住,躲過那驚心動魄塌屋肆虐,否則她心臟不好,肯定熬不過驚嚇,冥冥之中,外公或許使上一點力,果真往生之後到天上當神仙,這點呵護妻子的體恤,不應該小氣的。

屋樓傾倒的瞬間,外公的黑白遺照,如何從瓦礫堆裡尋獲呢?

許多年過去,因為外婆過世,我們已經很久不再回到哈馬星的娘家,關於外公、關於外婆的愛情故事,就像那成為記憶風化物的黑砂糖蜂蜜香皂與圓形窗戶一樣,兀自在我腦裡窩居,有時候,我任意加油添醋臆測他們曾經存在的姿態,然後自以為正確無誤,再篤定將他們包裹收藏進了恆溫恆濕的地窖當中,唯恐侵蝕了他們該有的風韻,久而久之,他們的原貌成了主觀臆測底下的犧牲品,年歲走過,關於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據逐漸流失,我才發現,再不回頭逆流探詢,屬於這個家族的過往,就要永遠流逝不見了。

這念頭揣在胸口,好幾年過去,直到某些看起來似乎沒有關連的瑣事在恰到好處的時機造訪,冥冥之中,我感覺那位蓄著小鬍子,理著小平頭,還淺淺微笑的外公在背後推我一把,甚至輕搖羅扇、穿著合身碎花旗袍的外婆也來催促,幾個月之內,我返身參與了他們早就投胎輪迴不再重現的前世,一點一滴勾勒他們生前該有的瀟灑婀娜身形,關於他們的愛情、親人、與命運多舛的年歲,竟然跟台灣島國飄零悲淒的宿命,脫離不了關係。

哈馬星圓窗.jpg
從哈馬星的眼科診所天井抬頭仰望
屋後古樓圓形窗


**「哈馬星」的說法,源自於日治時期,有鐵道「濱線」行經新濱町碼頭一帶,
「濱線」日文發音為「ha-ma-sen」,幼時聽外婆以優雅台語發音,非常好聽,
不知後來為何以「哈馬星」三個字流傳,國語發音,反倒失去韻味。
**近日居然在全聯福利中心發現盒裝六顆「蜂王黑砂糖香皂」,彷彿見到親人,興奮買下,
才發現香味淡了些,也許是少了外婆的味道吧!

延伸閱讀:
抽屜黑白寫真之謎
飄零之女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22:13 │回應(11)引用(0)家族故事館(1892-2008)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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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米果阿媽真是看重細節文雅之處的大家閨秀呢!

記起來~~我阿媽梳頭也是這樣講究且堅持要梳到油光水滑一絲不亂,她說"這樣才算頭臉乾淨",比起來,用鯊魚夾青菜夾一團的我真是整一個邋遢阿!

哈瑪星,老樓房,還有米果的深情目光來帶路,接下來的"故事"好期待ㄚ!!
Posted by 陳喬絲 at 2006年12月7日 01:38
濱線 = 哈馬星 我可以理解,可是蜂王黑砂糖香皂 --> 香味淡了,真的,沒聞過不知道

小時後到現在,一直都喜歡「欣欣口糧」;這難道是台北人的宿命,吃著軍人吃的東西,吃著軍人治國的遺產?
@___@
Posted by Dorasaga at 2006年12月7日 09:47
"黑砂糖蜂蜜香皂"在家X福.大潤X.X買等大賣場都找不到... 橫著竟然全聯才有賣... 我找很久了, 也是為了追尋童年記憶裡的印象, 謝謝米果提供的訊息~
Posted by 水星 at 2006年12月7日 10:00
水星,沒錯,我找到黑砂糖蜂蜜香皂時,好像見到久違的親人,超想kiss一下。
香皂造型還是橢圓狀,文字書寫,由右到左,全聯販售的,是整盒六顆裝,60元!
Posted by 米果 at 2006年12月7日 10:17
看到那抽煙的模樣
突然想起了舒琪的半支菸
Posted by Bui Bui ㄟ 鯨鯊 at 2006年12月7日 10:46
黑砂糖蜂蜜香皂!? 我在全聯福利中心真的有看過.

但另一款”親親香皂”就難找了,只有在買南僑水晶肥皂時附贈過,單獨買還没法兒買,好洗好沖,氣味不野,令人懷念的老產品.

最近老是想找些古玩意兒,像大同寶寶也是,想找一個古早軟皮的,耐摔不壞,久啃不爛的,給我小女兒玩,還真不好找吔!
Posted by 小樹蛙 at 2006年12月7日 11:50
阿阿阿~

我現在還住在哈瑪星ㄟ XD

這一篇文章 真是勾起了許多回憶呢..
Posted by TACO at 2006年12月7日 14:11
凱莉的外婆也是優雅女呢~

從凱莉有記憶以來
就看到外婆每天早上用化妝棉沾牛奶淨顏
所以直到今天外婆的臉還是白淨滑嫩
雖然難免皺紋
卻無任何老人斑
雙手肌膚也如同小姐一樣
一舉一動都優雅極了
Posted by 凱莉 at 2006年12月7日 15:52
印象中我曾祖母就是這樣,滿頭白髮永遠結成俐落的髻,邁著小腳,很女強人的架勢
Posted by 小多媽 at 2006年12月8日 02:23
我不是很清楚你說的地方
可是關於哈瑪星 我也有一張充滿回憶的照片

我小二時,伯父從安平的家帶著我、弟弟和堂姐、堂弟妹一夥人到鼓山
我們來的目的是為了參加了一場婚禮--伯母的弟弟的婚禮
我的伯父娶的是她的表妹--哈瑪星的富家女
伯母娘家是個大家族,事業有成
婚禮當天,婚宴前,我們在伯母娘家的樓房前留下家族照
照片中的成員有很多是我不認識的大哥大姐
去年我拿著照片問堂妹,堂妹一一為我辨認她的表哥表姐
其中有的堂姐已遠嫁美、日多年
照片中最美的那個,現在是命運最坎坷的
遠嫁日本遭家暴,離了婚,留在日本教當地人華語
Posted by 阿泥 at 2006年12月8日 05:25
哈馬星~~
真是勾起我好多回憶
自從前年搬家後,就很少跨越愛河到哈馬星去了
Posted by 阿JANE at 2007年01月9日 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