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怕「老」,而「老」這回事,又不會因為眾人的「怕」而不來。如果只是皺紋贅肉禿頭白髮,那也就算了,肉毒桿菌胎盤素拉皮抽脂,只要有膽有錢誰不想,但真正怕的,倒不是容顏身材的走樣,而是害怕自己養不起自己,或者,沒人願意養。
年紀小的人,有爸媽養;年紀大一點,可以自己賺錢養自己;可是年紀再大一些,沒有收入沒有積蓄沒有機會,那才是真正怕老的原因,也才是恐怖。
人生最遺憾的,莫過於死的時候,錢還沒花完;而人生最悲慘的事情,則是錢花完了,卻還沒死。
小時候總是期待快點長大,開學了就希望快點放假,寒假過了就希望暑假快點來,可是,曾幾何時,農曆年才過完,端午節就來了,中秋節吃完月餅,就聽說市場開始賣年糕了,感覺,一覺醒來,就要七十歲了。
以前的人,努力賺錢留給兒女,老來等著讓後輩奉養,現在不同了,賺錢就要存著給自己養老,因為遭小孩棄養的老人越來越多了,案例一多,媒體也不見得有興趣報導,被棄養的老人,就更沒人理了。
所以,老人當自強。現在的自己,不只要養自己,還要養未來的自己。
於是有一陣子,朋友之間都開始未雨綢繆,沒有固定收入又沒有足夠力氣的日子,該怎麼過?
用力想一想,老人適用的職業種類,似乎很少。幾年前在香港銅鑼灣的麥當勞吃漢堡,白髮蒼蒼的老爺爺過來收餐具,嚇得我起立敬禮,覺得自己很不應該,一抬頭,還看見同樣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拿著大拖把正在拖地,許多年過去,都還記得當時的震懾。
好幾次看見老人上公車被司機修理,斥責他們會發抖就不要搭公車,我心裡很納悶,這些司機難道都不會老、老來都不會發抖嗎?
問題沒有答案,生命卻無法停止老去,一直到黃昏市場的賣菜阿嬤出現,我才稍稍有些靈感。
我居住的社區,白天像個空城,頂多是外勞帶著老公公老婆婆出外散步,太陽下山之後,才開始有人在街上走動,於是黃昏市場的生意好過幾百公尺以外的「早市」,而各式各樣不用烹煮的熟食攤子,成了這一個市集的特色。
這裡的海鮮不用秤斤賣,一個竹簍子一百元,青菜更是一把十元的廉價,越靠近晚餐時段,攤販們越是聲嘶力竭,撿便宜的人手腳更俐落,好像過了這一天,攤子上殘餘的貨色,都沒什麼賣相了。
唯獨一個滿頭白髮的阿嬤,總是安靜佔據不顯眼的位置,腰間繫一條圍裙,零錢鈔票就塞在圍裙口袋裡,而地上塑膠布一攤,每天就只賣兩種青菜,蕃薯葉加空心菜,或韭菜配蕃薯葉,再不然就是空心菜配韭菜。看來都不是果菜市場批來的,倒像是阿嬤家後院剛剛摘下來的鮮翠青蔬,只是阿嬤可能不懂得灑農藥,綠色蔬菜盡是菜蟲蛀得坑坑洞洞的,頭一回我被阿嬤的白髮給吸引過來時,還曾經猶豫不決,是否該買她的青菜。
可是外表不甚漂亮的青菜,經過回家仔細挑菜和清洗,加上大蒜清炒,竟然是嫩滑爽脆,有田園的風味。
阿嬤看起來少說也有八十幾歲了,找零錢卻從來沒有眼花過,端午節前夕還綁了艾草之類的應景商品來搭配青菜販賣,有顧客嫌她的青菜長得不好看,阿嬤像教訓孫子晚輩一樣,問那人究竟想要吃菜還是想要吃農藥。
阿嬤像個獨行俠,也像哲學家,不曉得賣菜之於她,是一種謀生的方式,還是一種過活的消遣?
種菜也算專業,現在開始找一塊地來練功,不曉得還來不來得及?
一連好幾個星期,都這麼想。可是依然沒有去買地,也沒有種菜,陽台上兩盆小辣椒,居然很「不識相」地枯死了。
阿嬤或許孑然一身,或許兒孫滿堂,這都不重要。她幾乎每天黃昏都來到市集體驗人聲鼎沸的喧鬧氛圍,用農村時代的本領來改寫新世代SOHO族的定義。
不管我跟阿嬤有沒有交易,我總是望著她硬朗的身子暗自檢討,擔心自己到了那樣的年歲,根本沒辦法這般精神奕奕。
【後記】挑了一天好天氣,偽裝到市場買菜,其實在口袋裡藏了數位相機埋伏在賣菜阿嬤經常出現的角落,等了二十幾分鐘,終於看見阿嬤肩上背著大袋子,四處跟小攤子客氣詢問可否借個地方做生意。一個賣貢丸的年輕人答應將一角借給阿嬤,阿嬤就蹲下來開始擺攤了。
我按下快門,留下「準備營業中」的阿嬤身影,心裡卻還是嘀咕著,倘若自己到了這樣的年紀,究竟有沒有這種SOHO的本事呢?
前幾天的颱風過後,我老婆在街道上也看到了如此的景象,只是照片中的主角換成了我的外婆,當時我老婆告訴我這件事時,她含著眼淚的說"好捨不得,年紀那麼大了還要如此辛苦!"。我說,或許這是她生活的一部份,她要表現的只是她還沒老。你我的生活週遭有多少的長者,需要的只是一份關心,哪怕只是坐在一旁聽聽他那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