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出門,義無反顧的。
二月廿五日,正午,陽光蟄人。胡亂塗抹了防曬係數不詳的隔離霜,散亂著過肩的長髮,反正屋外的風也大,老朋友了,不至於挑剔見面的打扮吧!墨鏡是一定要的,因為,我害怕與林旺四目相對時,讀出他的痛苦,流下這小春日和的時節裡,隱忍不住的淚。
輾轉搭了正午稀疏班次的617公車,沿路唱著「快樂天堂」這首歌,「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想起去年底,羅斯福路26樓的會議室裡,演唱會導演堅持要找一張大象林旺的照片,必須有些年代,必須是圓山舊址,必須黑白斑駁,大家都抱怨,簡直是個難題,在這思念都嫌矯情的世代裡,誰還留著過時的照片呢?
可是,我找到了。就在老家的相片鐵盒裡,民國六十年左右,或者更早,五十九年。應該是暑假,一家人搭平快列車北上,車廂裡沒有空調,西部幹線頻仍出現的山洞,讓眾人都慌亂了手腳,關窗開窗,深怕過了黝黑的隧道,鼻孔也跟著沾上灰炭,那樂趣,跟期待鐵路便當是一樣的,還有那穿著白襯衫藍色西裝褲的乘務員,高舉著水壺幫每一個玻璃杯注滿茶水。那一路北上的鐵道,是我這樣一個南部小孩生平第一次跟台北接軌的線路,也就是那一次出遊,留下跟林旺合影的唯一照片。
那時,我蓄著短短薄薄的阿哥哥頭,背對著鏡頭,腦杓與林旺的鼻尖幾乎等高,故事書裡模擬幾百回的大象,活生生的在眼前來回踱步,捲起鼻子,煽動耳朵,怎樣的一種美夢成真的興奮。
導演嚷著,要,要,要,這照片很重要。
後來,又從台視的影像檔案資料裡,找到了當年圓山動物園搬家的紀錄片,民國七十五年,圓山到木柵,幾十萬人夾道護送,甫入新居的林旺,因為誤認一個大象造型的電話亭為妻子馬蘭,一陣奔跑,竟然跌進壕溝,工作人員費了好大的勁,才想到找來馬蘭本尊,把林旺給勸出來。
那張黑白照片,那一段紀錄短片,在演唱會開始的第一首歌裡,成了光陰細說從頭的引子,國際會議中心偌大的投影紗幕上,林旺的身影讓全場數千觀眾瞬間跳回了當時各自的年紀,各自的身份。而我幾乎以為,林旺根本不會死,他儼然是仙,倘若他走了,眾人的童年,也就遠了,泡沫一樣的,不見了。
從中山國中站搭上木柵線捷運時,我想起方才從新聞頻道看見的畫面,然後,很不甘願卻又不得不盤算著,這一趟,也許是最後一面了。
非假日的木柵動物園,稀稀疏疏的,遊覽車載來了觀光客,娃娃車載來了幼稚園小朋友,他們出遊的目的很陽光,我的心裡卻罩著一層烏雲,說不出口的沈重。
走了一小段路,進了熱帶雨林區的石頭小徑,捏在掌心裡的入場券,新台幣60元的代價,換一次此生永別的相見。
知道林旺病情的人或許不多吧!這樣也好,傷心的人可以多快樂一天。
林旺半個身子埋進水裡,後側的皮膚早就紅腫成一片,他必須倚賴水的浮力減輕體重的負擔,他也必須倚著池邊的石壁,才有辦法撐得起身軀,偶而搧動兩片耳朵,蹣跚走動,但他的眼底有一種悲傷,靜默默的,灰沈沈的,四目相對時,總以為,他正在孱弱呻吟,很痛,很痛,快不行了。
幼稚園的老師帶來一群小娃兒,稚嫩的嗓音喊著,看,大象在洗澡,他好快樂喔!
身旁兩個國中生模樣的女孩,拿著傻瓜相機拉出長鏡頭,頂著太陽的逆光嘮叨著,怎麼不起來啊,耍大牌喔!
遠一點的棚架下,幾個人,就那麼靜靜的站著、坐著、或是蹲著,什麼話也沒說,沈思入了定,我想,這些人和我一樣,正在憑弔一個即將凋零的生命,以及一段就要逝去的記憶,同時,還自以為,分擔了林旺此刻的苦。
園長跟兩個義工媽媽低聲敘述這幾日的種種,林旺一輩子最討厭水,這幾天居然吃力的跨過池畔的石堆,一泡進水裡,就不肯起來,以前一天要吃掉一百公斤的食物,這天,他卻只吃了一片土司,說著說著,義工媽媽眼眶紅了,別過頭去,他們不久之前才目睹馬蘭離開,現在,又準備送走林旺。
我用數位相機把林旺裝進液晶螢幕中,按下快門的剎那間,相機的皮套滑進柵欄裡頭,很快就滾進草叢裡,硬要翻過欄杆垂掛著撈起來也不是不行,想一想,算了,當做禮物,送林旺一程。
陪了林旺一整個午後,看著他痛苦的容顏,我突然覺得,讓他早一點走,會不會比較舒坦?
很難形容,那一個黃昏離開動物園的心情,肯定,這樣一走,這輩子就真的不會再見面了。
隔日清晨,朋友來了電話,知道林旺已經過世,據說,是休克狀態之下往生的,會不會因此少些痛苦,唉,希望如此。
這些日子以來,總是不斷跟舊人、舊物告別,卻依然練不成鐵石心腸,還好那天義無反顧的出門,在那個初春午後的敘舊中,我跟林旺若有似無的彼此交代著,某一日,或許在天堂的動物園再碰頭,那時,記得還我相機的皮套,別弄丟了。
順走了,老朋友!這情緒,怎麼說呢?
你的文筆很貼近我的心情,雖然我不是五年級生,也沒有那種對林旺的童年回憶,但是透過你的字裡行間,我可以深刻的體會,我想是一種感動吧!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