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颱風來襲的前一個晚上，窗外飄著小雨，間歇性強風，將雨滴強烈甩在鋁窗上，形成雪花般的迷離異境。

我坐在客廳地板上，望著牆上時鐘，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感覺，湧至喉間，滿溢著，就要潰堤。

再過十二個小時，或者，僅僅一個晚上，熟識的人，或陌生的人，甚至，包括自己，也許是一場土石流，急速上升的水位，傾倒的路樹，或湍急的河流，與自然力量相比，生命其實脆弱不堪，也許從此訣別，而這一刻靜坐屋內，成為最末的憑弔。

因為如此強烈的感覺，那個颱風前的夜晚，變得很不一樣。

以前我也很愛放颱風假。

還在唸書的時候，可以撈到一天看漫畫吃泡麵的假期，當天要交的作業、要考的小考大考，通通滾蛋。即使淹水，也覺得好玩，還很不識相地折了紙船在「水面上」航行，爸媽即便愁苦，也要奮力用水瓢撈出髒髒的污水，沙發要丟掉，牆面要重新粉刷，錢好像不夠用，而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當菜鳥上班族時，只要氣象局一發佈颱風警報，就很想拿刀逼迫公司人事主管趕快宣布放假，打算一打完卡，就要利用難得的假期去百貨公司血拚，如果氣象局禿搥，給了一個陽光普照的烏龍假，那更爽，平白撈到假，還可以嘲笑主管機關都是驢，市長很蠢，總統很笨！

這種種對於颱風假的嚮往，都是年少不懂事的幸福之一，人，只要不負擔家計、沒有責任、沒有財產損失、沒有天人永隔的驚恐，颱風，就只是放假的理由之一，不算災害。

後來，我買了房子，情緒就變得很複雜。買房子之前，這個地區從來不淹水，買了之後，這裡的水，曾經淹到二樓的樓地板以上十公分，雖然我住在十樓，還不到逃命的程度，可是往下俯瞰原本綠意盎然的街巷，竟然出現南太平洋無人度假島的景觀，雖然很特別，卻無暇欣賞，視野所及的道路全不見了，路燈插在水裡，四周出奇安靜，大家都屏氣凝神，只要角落裡突然傳出呼救聲，大家的心就會揪在一起。

年紀大了，心，就變得脆弱些，新聞媒體SNG越來越發達之後，全台灣島的災難，一下子逼近，好像，推開門就是現場。

我看到，一整個村落被土石流掩埋，派出所剩下旗杆，教堂剩下屋頂。

我看到，打包好行李準備逃下山的一家人，才駛上便橋就被沖走，屍體在好幾百公里之外被尋獲。

我看到，生活條件不好的原住民，好不容易靠果園菜圃維生，一個颱風把他們一整年的經濟命脈全部毀掉。

我看到，首善之區的台北市，一條排水幹道都搞不好，第一次淹死一家三口、近百部車滅頂；第二次淹死大樓租屋的兩個年輕人、整條街再次泡水。兩次我都穿著雨鞋站在淤泥中，看道士招魂，看阿兵哥扛垃圾，政治人物會把過錯推給敵對的黨，媒體拍完悲慘鏡頭就離開，這條街的住民，一旦遇到下大雨的黑夜，熟悉的風雨聲，類似的溫濕度，就集體陷入災難恐慌症。

我終究無法理解那些在颱風天裡跑去看風浪的人，和那些趕著看水庫洩洪的車陣，在警衛人員救難大隊頻頻勸阻之下，還自以為浪漫無罪。

我厭惡颱風，但我離不開這個島，房價一直跌，以前賺的錢好像丟擲在垃圾焚化爐，燒一燒，成灰燼，從台北盆地的天空，飛走了。

年紀大了，心不只脆弱，還很敏感。只要有人在颱風中受了苦，就覺得心疼，情願沒有颱風假，也不要颱風來。

可是，聽到颱風警報而欣喜若狂的人，還是很多。他們一直問，到底什麼時候來？要不要放假？很像期待日本偶像團體來台的FANS一樣，如果沒來，就要跟主辦單位翻臉。

一個相識超過十五年的朋友在颱風警報發佈之後，相當雀躍地說，希望這個颱風大一點，最好淹水，高度也不用太高，夠他們公司的車庫進不去就好，他就可以在家睡到自然醒。

而，他們公司就在這個區域的半山腰，如果淹到車庫進不去，山下的幾千棟房子、幾萬戶人家，就要無家可歸了。

雖然，我很想扁他，但，沒有出手，他不曾經歷過颱風災難的痛，他只期待颱風假的一日休閒，不曉得是悲哀？還是幸福？

不要期待颱風假，因為，誰都不知道，過了這個颱風假，哪些人，哪些事物，哪些美好的記憶，可能從此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