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看過侯孝賢的電影「珈琲時光」之後，內心其實留了一個位子給「陽子」。自己看電影的脾氣往往這樣，看似微小卻相對巨大的感動，彷彿內心某種孤寂的壓抑被體恤了，於是借位主角的企圖就相對霸道。我於是跟自己約定，總有一天要去神保町，佯裝恰巧實則刻意，悄悄路過誠心堂書店，即使現實世界沒有淺野忠信那樣的書店老闆也無所謂，但無論如何，一定要去エリカ（ERICA）咖啡，一定要坐在陽子同樣的位子，陽光從窗口緩緩流洩而來大片光影，光影中心，絕對要低頭，如陽子那樣，握筆寫字。因為寫字的姿勢與電影情節的陽子最匹配。

行前在網路費了一番功夫搜尋，「エリカ」變成一小個紅色橢圓座標，反覆在日文Yahoo地圖的神田白山通附近埋伏，然我將「千代田區神田神保町1丁目32」的地址寫在一個掌幅寬度的硬皮記事本，站在神保町車站四號出口的剎那間，實體街道和來往行人徹底打亂了靜態網路地圖座標，我在那附近如鬼打牆一樣奔竄，不但錯過了誠心堂，還隱約揣測，エリカ那一方小小的喫茶店，會不會只是電影的場景，根本不是街角飄來咖啡香氣的小舖子。

開始有點焦躁，還對自己發了不小的脾氣。只好耐住性子站在街邊地圖看板認真研究，總算悟出日本地址的編排規矩，於是在硬皮記事本簡單畫出方位，循著巷弄標距，這次一定不會錯。

重新回到神保町車站四號出口，信號燈過街，藥妝店「KIMURAYA」鮮紅色招牌左轉，沿著白山通，經過LAWSON便利店，右轉走進「ミツワ自動車」和「TOYOTAレンタカー」的中間小巷子，終於發現躲藏在巷弄內的鵝黃色招牌，古典字體，難以言喻的預感，直覺那就是「エリカ」。

我站在「エリカ」對面的牆邊陰影處，透過毛玻璃，看著店內模糊的人影晃動，店外一部香菸自動販賣機，窗邊並排的腳踏車，正午的陽光，神保町的氣息，跳脫電影膠卷與時間折舊的軌道……那畫面嵌入靜止的色澤，我成了誤闖陽子人生的時間旅人。猶如被掏空一樣，穿插喜悅興奮和懼怕不安的莫名情緒，很想蹲下來摀著臉小聲啜泣。

我很少一個人走進陌生的咖啡館，何況眼前的「エリカ」這樣夢幻，一點都不真實。好怕推開咖啡店木門的瞬間，這周遭關於神保町的景致就會頃刻翻轉解體，返回昭和、大正、或明治年間。

終究還是趨前推開門，屋內的暖氣與咖啡香氣，毫無矯情，彷彿一個等待在時空迴廊的寬厚臂膀，一把將我攬近，關於這世間的溫情，也就無須贅言。

室內空間比想像中還要狹小，昭和風味的木頭桌椅，八張桌子，吧台有四個座位，牆上有兩幅西洋畫作，一部老式電視機，店內的燈座與掛鐘花瓶都有歲月痕跡，濃厚的時空錯置感，對我這個固執的老靈魂來說，簡直銷魂。

老闆是個紳士模樣的爺爺，腳有點跛，負責招呼客人，老闆娘在吧台內側，負責煮咖啡。我挑了靠窗的位子，和電影中的陽子一樣。跟老闆點了一杯熱咖啡，順手取了書架上的日刊體育報，頭條滿版都是當天開打的WBC「侍Japan」的話題。老闆拿著托盤，遞上咖啡，糖罐，還附上一個小巧尖嘴壺狀的牛奶，和薄薄一張白色的注文單據。那手勢與節奏力道都恰到好處，盡量不打擾我閱讀體育報的專注，輕輕的，安靜的，優雅從容，如謹慎儀式的流程般，在木頭桌面排成午茶的平面圖。我躲在報紙後方偷窺他優美的身段，忍不住抬頭對他微笑，小聲道謝。

我盯著簡單潔白的咖啡杯盤，和那一小壺白色牛奶，不知不覺，恍神。

店內只有一對看似鄰近住民的老夫婦客人，坐在吧台和老闆小聲交談。我內心一陣慶幸，覺得推門走進來，是何等珍貴的因緣。陸陸續續推門進來12個客人，兩個上班族模樣的西裝男，幾個神似保險公司的OL，一些小聲的交談，多數低頭看書，最靠近我的座位，坐一位穿著西裝戴著呢帽的紳士，正在閱讀文庫本。

我取出大衣口袋裡的，那本掌幅等寬的硬皮記事本，開始低頭寫字。如我多年以來幻想的場景那樣，假設自己就是陽子。

隔壁那位正在閱讀文庫本的老紳士似乎在偷窺我正在進行中的書寫，店內沒有禁煙，我開始感覺頭痛。因為頭痛產生的違和感，我突然發現，這店內擺設的元素雖然與電影場景雷同，不過陽子常去的「エリカ」桌椅方位和大門的相對位置，明顯和這家店不同，但老闆明明長得很像啊，這到底有什麼玄機？

喝完咖啡，寫了三頁短文，靠著沙發，發呆。我貪戀這短暫的抽離，過了稍許陽子的人生。離開「エリカ」重新走入神保町的書店巷弄，靖國通，白山通，那些堅持和書做生意的職人，那些執意找舊書的有心人，或如我這樣，想過過短暫的、一個午後約莫兩、三個小時、被エリカ的時代感著色，另一個陽子的人生。來往神保町書街的行人，安靜嵌入紙張纖維成為標緻的鉛字，成為書店風景的一部份。這構圖豈止是迷人，簡直讓人神往。也許下一次，就住在神保町附近吧！日日夜夜，跟這些二手書好好耳鬢廝磨一番，否則這倉促的瀏覽，如何成敬意啊！
但我是一定要去エリカ溫存一個下午才行啊！


後記……
回台灣之後，又費了一番功夫查詢電影珈琲時光的拍攝資料，發現陽子造訪的エリカ應該是位在「西神田2丁目1-1號」，沿著白山通往水道橋車站的方向。兩家エリカ據說是兄弟經營，店內裝潢風格與桌椅家具類似，但西神田的エリカ老闆於2006年過世，該店已經暫停歇業。


延伸閱讀：
「西秋書店……咖啡時光攝影」
「誠心堂書店……誠心堂書店が侯孝賢 監督、一青窈・浅野忠信出演の映画「珈琲時光」のロケに使われました」
誠心堂書店HP
溫度相仿的咖啡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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