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意見】

2009年3月5日，膚觸氣溫約莫攝氏八度，稍許陽光，乾燥。

從池袋搭乘地鐵丸之內線來到本鄉三丁目，仗著記憶留存的方位，從站前的小巷子蜿蜒穿過速食店，隱約記得在那速食店旁邊應該有家小型卡拉OK，以前跟朋友在那裡唱過歌。但商店林立的巷弄之間，抬頭仰望樓房的天際線，除了盤錯的電線與招牌之外，啊啊不斷清喉嚨開嗓的烏鴉或許刻意提醒我這懸念過去陷入記憶牢籠的異邦人，在倉促流轉汰換的東京都會區，可能沒有耐心讓一家生意不甚好的卡拉OK得以生存這般久，好讓久違15年的本鄉三丁目仍存在如此固執顢頇的、所謂原封不動的賞味期限，等待如我這樣念舊的人回來拆封，慢慢琢磨入味。

仔細研究人行道旁的地圖看板，確認東京大學赤門方向之後，穿過十字路口，一路將15年前在這一帶遊走的記憶俯拾入袋。那時是台灣同鄉會一個留學生牽的線，初來乍到日本，竟然跑到本鄉三丁目一幢古老的學生寮與東大學生交流。那台灣留學生叫做張澤民，當天騎著腳踏車到車站帶路，隱身巷弄深處的學生寮建築陳舊如鬼屋，彷彿是漫畫「好小子」描述的場景，木頭地板嘎嘎作響，樓梯發出即將解體的摩擦窸窣聲，仔細凝視牆壁的紋路，彷彿幾秒鐘之後，就會走出明治大正時期的鬼魂向你咧嘴一笑。

幾個東大學生的房間都亂到一種出神入化的神遊境界，這些人往後倘若不是政府官員就是學者或是社會菁英，後來聽說類似那樣的老舊宿舍，向來都是頂尖學生經過嚴格考核才能傳承入住。當時熟識的東大研究生「梅本孝」後來還充當嚮導，帶領我們一群台灣學生去淺草參與祭典，往後我寫長篇小說，將梅本孝也寫入情節之中，假設他東大畢業之後成為公家機關的公務員。後來拜網路搜尋引擎之賜，得知這位長相類似卡通「多啦A夢」小主人「大雄」的東北人，現在是靜岡產業大學的准教授，專攻「認知言語學」，還出版過托福的書籍。

東大周邊街道瀰漫一股書本紙張纖維的氣味，建築多屬老式木造，咖啡喫茶店約莫都有一種讀書人的脾氣和姿態，二手書店活脫脫是歷史輪迴走出來的光景，專供學生消費的便當店價位顯得和藹可親，我內心盤算著，東大校園走一圈之後，乾脆買便當坐在路邊長凳子，邊曬太陽邊飽餐，或鑽進巷子小公園野餐也好。不過室外溫度還是讓人哆嗦，這企圖也就立即拂去。臨街望向赤門，雲層恰好透出天光，黑色屋瓦剎時折射如魚鱗般的光澤。建於文政10年（1827）的赤門，已經列入國家重要文化財，原本是加賀藩第13代藩主前田齊泰迎娶第11代將軍德川家齊的第21女「溶姬」時所建，作為加賀藩在江戶的上屋敷的御守殿門。明治維新之後，東京醫學校遷到本鄉，往後跟東京開成學校合併成東京大學，赤門就成為醫學部的大門，名氣甚至比另一側東大的正門還要響亮。本鄉校區的原有建築多數毀於大正12年（西元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震災之後由當時的工學部教授內田祥三主導校園重建計畫，從正門到安田講堂之間的「銀杏並木道」成為本鄉校區的象徵景觀。沿著赤門往正門的方向慢慢散步，發現古老建築旁邊停了一部光鮮科技感的車子，正對「圖書館電子化部門……情報基盤Center」拱型門入口，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人員進進出出，我站在枯枝樹幹旁邊看了好一下子，總算清楚那是「紙材開發會社」外派的機密文件碎紙服務，這古老學校的圖書館電子化之後，也許某些文書需要碎斷處理，與其校方自己編預算買機器，還不如包給專業外派來得省事，日本這個注重分工與派遣的社會，類似這樣的服務，果然還是讓我大開眼界。

往安田講堂的銀杏並木道前方，立起三、四座一層樓高的長條型告示，飄逸的書法體，公告幾位退休教授的最終講課訊息，那氣勢果真磅礡，對教育者的長年奉獻，儼然是一種景仰與心意。

從正門往銀杏並木道的另一側眺望，安田講堂的時鐘指著9點50分的方位，空氣凜冽，寒氣凍結在過往某一個時間點。安田講堂（やすだこうどう）正式名稱為東京大學大講堂，由安田財閥創始人安田善次郎匿名捐贈，為紀念在神奈川大磯的別墅被右翼份子暗殺的安田，一般都以安田講堂稱呼。自大正10年（西元1921年）開工，歷經關東大地震停工，1925年正式竣工啟用。

安田講堂之所以在歷史上留名，起源於昭和43年（西元1968）的東大鬥爭事件，一開始是因為醫學部學生抗議實習醫生的登錄制度引發罷課，醫學部有部分學生受到處分，引發醫學部全鬥委阻擋當時的畢業典禮舉行，後來演變成佔領安田講堂事件，最終由政府出動1200名機動隊強制驅離，結果引發各學部串聯的罷課行動，到了10月份共有10個學部無限期停課的嚴重情形，校園封鎖，造成隔年的招生考試中止，入學人數掛零。最後還是由校方請求政府出動機動部隊進駐學校，與學生在安田講堂展開激烈的對峙和驅散，從此之後，安田講堂處於荒廢的閉鎖狀態，直到1988年到1994年間，接受富士銀行與舊安田財閥的相關企業捐助，陸續進行改修工程才重新開啟，1991年的畢業典禮就在充滿歷史記憶的安田講堂舉行。（事件經過可參考中文維基百科「東大安田講堂事件」，日文維基百科，東大紛爭，安田講堂，全學共鬥會議）我沿著銀杏並木道緩緩走向安田講堂，想像當時佔據講堂的學生與機動部隊對峙的畫面，據說文學家三島由紀夫曾經撰文聲援。我低頭瞧見標示著「東大」「帝大下水」的古意水溝蓋，對這個古老學校的身世與身骨，不自覺渾身一陣悸動，雞皮疙瘩。

往「三四郎池」的方向，綠蔭底下，一座銅製雕像，隨意蹺腳，右手拄著下巴，我覺得有趣極了，忍不住趨前和雕像相望。台灣四處佇立的雕像要不是蔣介石就是孫中山（台南還有鄭成功），多數都站得直挺挺，要不然就揮手做親民愛民慈祥狀。年代久遠，台灣夏天又炎熱，看那些雕像穿著厚大衣或長袍馬掛，硬挺挺站了數十年，想必中暑了吧，揮手的姿勢也夠累人，不若東大校園這座雕像，樹蔭底下涼沁舒爽，又有綠意盎然的芬多精，坐姿愜意，面帶微笑，索性我就坐在雕像旁邊的石椅子跟他眼神交流，順便拿出口袋裡的小筆記本抄寫這個雕像的生平。銅像建於明治七年（1933年），紀念曾經擔任東京大學總長的濱尾新（はまおあらた1849-1925）。濱尾先生是明治、大正時期的教育行政家，出生於江戶藩邸的但馬國豐岡藩士之子，慶應義塾畢業進入文部省工作，西元1873渡歐留學，後來成為第三代的帝國大學（今東京大學）總長，任內促成「講座制大學教授會自治」，1897年擔任文部大臣，1905年回任第八代東京帝大總長，後來受封為男爵。濱尾新的養子濱尾四郎是大正時期非常活躍的律師兼推理小說作家。

我就坐在雕像旁邊，拿著小筆記本塗塗寫寫，這午前的東京校園猶如凍結了旅行的時空流轉，倘若是夏天，或許我就會躺下來睡一覺也不一定。

重新繞回赤門，過街找了一家號稱產地直送的「まぐろ市場」連鎖店，店內座位佈局猶如迴轉壽司那樣的狹長圓弧狀，店員在中間穿梭遞送茶水紙巾和餐點，我點了單品「海鮮ちらし丼」，份量充足，價位也才日幣590，算值得，很撐，完全飽食狀態。吃過午餐，在路旁的自動販賣機投幣買了BOSS罐裝咖啡，大人的滋味，甜度剛好，罐子熱騰騰的，握在手中，彷彿懷爐。

踱步走進小巷，試圖尋找當時梅本孝等一批東京帝大怪咖住宿的學生寮，記得那附近有一家咖哩飯，老闆娘是個和氣的阿姨。但巷弄繞來繞去，完全抽不到記憶的線索，倒是路過百年老店「鳳明館」和本鄉菊富士HOTEL，據說附近是詩人與童話作家宮沢賢治在大正10年從岩手上京時的舊居遺跡。赤門正對面，發現一個紀念石碑，「天上大風～～東京大學戰歿同窗生之碑」。安安靜靜，那個戰爭歲月裡從此一去不回的年輕學子，而今看著後輩來來往往，不曉得有多少人會駐足停歇，就此憑弔靜默幾分鐘。

如此緩緩在本鄉小巷弄裡行走，偶遇幾個住民模樣的婦女在圍牆旁邊閒聊，想像自己就是此地矮牆舊屋走出來的本地人，這麼一想，內心竟然十分歡喜。走回大馬路，行經郵局門口，午後的陽光亮閃閃，已經掉漆的古老郵筒上方同樣斑駁的小型藝術品，幾個雕塑人形擎起地球，往昔也許靠郵便連結世界，現在靠網路了吧！但想起小時候哈馬星外婆也說郵局叫做「郵便局」，多年之後才知道是台灣的日文外來語。就在本鄉三丁目的郵局人行道旁，日幣五千元紙鈔人物、明治時期文學才女樋口 一葉（ひぐち いちよう）生前在此地居住的案內圖猶如命運的紅線般，吸引我在看板前方停下腳步，隨後按圖走進巷弄之內，站在一葉文章裡面曾經描述過的小觀音堂場景與汲水的井戶旁，開始對這位早凋如櫻花剎那綻放的才女，產生追蹤的意念，促成另日前往三輪「一葉紀念館」的意外行程，那又是另一個半天的心靈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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