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還在的時候,我們常跟著母親回哈馬星娘家作客,農曆正月初三,或平常假日。外婆晚年跟榮欣舅舅一家住在臨海一路,距離壽山底下的消防隊不遠,倘若從車站過去,會經過一座紅色拱橋,拱橋下方有鐵軌,還有個老車站,再轉個彎,鼓山「郵便局」對面,一個「長睫毛大眼睛」招牌,寫著「專門眼科」。外婆總是拿著扇子站在騎樓下方等我們,或搬一張藤椅坐在路邊,一頭白髮在陽光下亮閃閃的,遠遠就瞧見。
診所門前那條路一直往港邊走,就是來往旗後的渡輪站,機車腳踏車都可以上渡輪,我們常搭船過海去沙灘玩,輪流把人埋在沙堆裡,然後一哄而散。
小時候常跟表姊去魚市場,看漁船入港下貨,工人拿著長勾子把魚拖進叫賣區,那魚的身形很嚇人,嘴巴半開著,露出尖銳牙齒。有時候還要靠機器才能將魚身豎直,那高度起碼是我的兩倍大。魚市場的人,嗓門宏亮,一開口吆喝,那聲勢也跟尖牙利嘴的大魚沒兩樣。整座魚市場都是腥味,地上盡是解凍溶解的血漬,站久了不禁胃腸翻攪,想吐。偏偏表姊又愛帶我去吃冰,那渡輪站附近的挫冰像臉盆一樣大,吃得額頭發漲,不斷打噴嚏。
我記得有一次在哈馬星過夜,清早天剛亮,約莫五、六點,霧氣仍未散去,我一手牽著外婆,一手牽著母親,一起步行到港邊吃熱豆漿油條,沐著晨曦走在臨海街邊,記憶深刻的破曉涼意,那熱豆漿也許是我此生喝過最美味的。但後來再提起那個早晨,母親卻毫無記憶,硬說是我瞎掰出來的。
有時候,我們也去哨船頭,坐在岸邊看船隻出入港。那時知道有另外一個「榮明」舅舅在船公司上班,長得又高又瘦,衣架子身材,打扮頗有上海風,十足雅痞味。
他不是外婆親生,而是外公收養的小孩,卻對外婆好,喊她「阿母」。後來才清楚他是張家遠房親戚的小孩,在哨船頭出生,八歲搭船至廈門,原是給外公張錫珪第一個太太當養子,但也有一說是二娘玉梅的養子,然而,不管真相如何,大娘二娘都早逝,他後來卻是外婆李晚這個三娘帶大的。只是當年沒跟外婆一起從福建搭船撤退,倒是跟著外公最大的養子「榮玉」去了上海,直到終戰才回台灣。因為北京話流利,台語日語都行,十九歲開始去漁會做事,做通譯,專門跑市政府,幫魚市場的漁船辦登記手續。後來他去了報關行和船公司,一做就是四十幾年。
不知什麼緣故,我們總喊他「拆船阿舅」。那時台灣的拆船業鼎盛,拆下來的船貨還拿到市面上販賣,鍋碗瓢盆應有盡有,還有木工精細的家具,連洗臉台和馬桶都有。但仔細想想,榮明舅舅說不定根本沒待過拆船業,反正我們也沒在他面前喊過他「拆船阿舅」,那稱謂就一錯再錯。我小時候確實很愛偷看這位時髦的舅舅,相遇的場合多數是親戚之間的喜宴,或外婆的生日,他總是打扮帥氣,頭髮抹上髮油往後梳得服貼晶亮,襯衫西裝筆挺,還有手帕塞在襯衫口袋裡露出漂亮的折角,喝酒的模樣很迷人,覺得他像電影明星,有海上漂泊的鹹味與風霜。
我後來聽拆船阿舅說,當年也不是跟著他的大哥榮玉去上海的,而是榮玉先隨二叔公張錫祺去北四川路開了光華眼科診所,把情人留在廈門。一個女孩子家總不好自己追過去,怕人說閒話,於是他就豪邁允諾相伴,才十二歲就自願當媒人,把未來的大嫂送到上海,他也就留在十里洋場,錯過了搭船回台灣的機會。人生因此沾了一身上海味,打扮、談吐、甚至人生態度,都像上海灘那些時髦哥兒。我後來看張國榮演的「新上海灘」,偷偷想過,舅舅當年應該也是這等模樣。
天生自由不羈的性格使然,早在兩岸尚未開放探親之前,他就拿著護照從香港一路闖關入中國,海關亦無人擋他,只問他入境理由,他說他住上海,算回家,就這麼去了「匪區」。只是返回台灣之後,被警察盯了好幾年,算吃了一點不自由的苦頭。
他很早之前就去過澳門,找到外公的墳,帶了一瓶台灣紹興酒,坐在墳前,父子陰陽相隔乾上一杯。他也知道大娘駱順葬在鼓浪嶼,雖然跟養父母的情分淺,卻仍舊視他們為親爹娘,家裡仍舊珍藏兩個老人家的黑白照片,時時憑弔祭拜,而外婆李晚過世時,他也披麻帶孝,算是惜情的人。
2005年5月21日,我和爸媽到高雄鋼平路探視他,他站在屋前人行道上和我們招手,仍舊好客大方,身材沒變,髮型依然往後梳得晶晶亮亮,帶著十里洋場的時髦風。他早就從船公司退休,八十幾歲重拾書本,去社區大學上課,當班長,變成一個好學生。我看過高雄文化局的文史工作者採訪他的報導,說他童年住在哨船頭山上的紅毛海關附近,那時沒有電風扇,晚上就爬到信號台辦公室的屋頂平台睡覺,涼風徐徐,抬頭看得見星星。
他的記憶力驚人,說話清朗有力,連當年伺候老蔣到西子灣度假的女傭叫「曾梅」,曾國藩的「曾」,梅花的「梅」,他都說得清清楚楚;他也記得終戰後的哨船頭地區,有兩家計程車行,一家是位在亞洲戲院對面的「大東」汽車行,電話號碼3800,另一家是高雄客運老闆開的,電話號碼4455;而民國三十八年,一些上海人撤退到台灣,帶來三槍牌的腳踏車,是手把向上彎的二十八型,本地腳踏車是二十六型,手把是平的。
那些數字文字何等細瑣,卻絹刻在他心裡超過半個世紀,隨意從口袋掏出來回味,仍舊亮閃閃的,全無鏽味。
我在相本裡找到一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應該是二十歲上下,穿著花洋裝,站在屋前空地上,倚著舊時代舊模樣的計程車,車型看起來笨重又遲緩,但是在那個年頭,肯定也是風騷,否則怎會煞有其事一起合照。
湊近一看,那計程車居然有一個圓框框標誌,寫著「大東」兩字,電話號碼卻是3412,不知那時大東汽車是否搞連鎖,或者跟母親合照的計程車,也許不在哨船頭,而在大港埔、或台南市,拆船阿舅的記憶怎會有錯,上海灘時髦男子,不都是瀟灑倜儻腦袋靈活,跟電影裡的張國榮一樣,只要從西裝口袋裡拿把扁梳子梳頭,就要迷死人的!
2005年5月間的探視,黃昏暮色中,拆船阿舅原本留我們吃飯,爸媽怕打擾,客氣婉拒了。阿舅和阿妗相偕站在門口與我們揮手道別,那竟然是我最後一次跟帥氣的阿舅如此貼近說了許多話。
今早聽說拆船阿舅過世了,為他經歷戰亂、見證台灣近代歷史與海峽兩岸恩怨的多舛人生劃下句點。這時候他應該拎著一手紹興酒與外公把酒言歡吧!他依然是我心目中,最帥氣的上海灘時髦型男啊!
一直很快樂很時髦很紳士的拆船阿舅,從這一世人生畢業了,祝福他,Rest in Pe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