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93早春櫻花盛開時節,一直到1994年花粉重新喧鬧的四月天,我在江古田這個距離池袋只有三站的小市町,紮紮實實生活過四季。自早春凜冽的寒意,盛夏熱帶夜偶爾帶著涼沁的晚風,深秋路樹染過風霜的赭紅,直到初次邂逅的降雪冬景。
東京都練馬區豐玉上1丁目1番地6號……
註冊資料標示的東京學生寮地址,隔海想像,僅僅地圖的一個小黑點。謹慎用平假名標示地址的讀法,反覆誦讀無數次,直到流利順口。彷彿在胸口釘了一個木頭門牌,那裡,就是東京的家了。
西武鐵道,池袋線。各站停車的普通列車,從熱鬧的池袋過來,經由椎名町、東長崎,不過幾分鐘,池袋的喧鬧隨即卸下。倘若鐵道一路往下,會經過櫻台、練馬、所沢、小手指、西武球場,最遠可以連結秩父鐵道,感覺是很遙遠的地方。鐵道沿線風景幾乎類似,約莫兩層樓的獨棟建築,小型美容院、整骨所、鄰近車站的商店街,西武集團所屬的房地產、遊樂園、超市、百貨公司、書店、西武巨蛋……嗯,沒錯,我活在西武集團堤義明(つつみ よしあき)的帝國版圖裡,逃不出這個財團食物鏈的魔掌。
他鄉有了故鄉的生活痕跡,小巷小弄變成日昇日落真實醒來睡去的證據。因而我往後再來到東京,彷彿不是旅人,而是歸人,這江古田無論如何都要來回踱步個半天,成為生命的憑弔和儀式。偶有幾次,明明都在池袋了,礙於同行的人另有玩樂目標,也就獨自搭乘電車,匆匆瀏覽車站周邊的商店街,再小跑步到學生寮前方佇立幾秒鐘,頃刻間,總覺得負心又愧疚,那樣匆促,根本是薄情。
2009年3月3日。天氣陰冷,偶爾有奢侈的陽光偷襲。我離開池袋北口東橫INN,沿著前一晚風俗店林立的鬧區人行道,清晨烏鴉啼聲特別響亮,可是夜裡這一帶酒精濃度醞釀的異次元氣味,早就被那些穿著毛料風衣的上班族洗滌過了。這真是個詭異的民族啊,吃喝玩樂與工作都那麼用力的國度。
從車站北口的東武集團勢力範圍,穿越地下通道,經由JR與地下鐵的重鎮區,一路往東口走,過了PARCO,來到西武百貨,西武池袋線改札口在那一頭招手。我獨自迎擊那群洶湧入城的上班人潮,撲鼻而來的髮油與古龍水氣味,還有衣角拂過的風霜。
西武池袋線普通車廂仍舊是暖洋洋的鮮黃色澤,我刻意走到最前方的車廂,空蕩蕩的座位,鮮橘色的沙發座椅,金屬感的車廂內裝。那些垂掛著、跟隨車廂晃動而跳躍的當期週刊誌熱門話題,逐日替換並且瓜分通勤者的目光,十數年前,我就這樣擠在車廂內,看著西武強投郭泰源的完投完封速報在車行律動中搖來晃去,一路稀釋異鄉人的鄉愁,一路進城出城。
然我每次搭上西武池袋線返回江古田,好像回頭返身小碎步跨過歲月十數年,這感覺猶如放影機快速倒轉,所謂小說或電影腳本穿越時空磁場,應該類似這樣吧!
江古田車站正在整修,預計平成23年完工的新站願景大型工事看板成為月台工程圍籬的一部份,大抵對乘客在月台行進的路線都沒有形成干擾。日本人在工事進行中的行人安全維護這個區塊一直做得很周全,這點是讓人敬佩的。
我在月台站了一會兒,仔細瀏覽南口與北口鐵道沿線的天際線,沒什麼改變,倒是某些熟悉的店號歇業了,換了招牌,或緊閉店門,市況不好,應該也有影響。
照例從南口出來,往常在站前的小型購物中心PePe買過睡衣和薄毯,這時候還早,大部分店家都還在準備中,站前的麥當勞還在,麥當勞是這次WBC主要贊助商,鈴木一朗、達比修和松坂大輔都擠在店門口的海報裡叫賣WBC套餐。
以往在車站南口有兩個公共電話亭,那個年代,網路通訊還未普及,打國際電話也只能找金色面板的公用話機才行。那時還有一千元電話卡,我蒐集了兩大本,當作寶物。後來太多中東人販售偽造卡, NTT賠了不少錢,往後也是因為網路通訊逐漸普及,手機漫遊也不是什麼奢華的消費,車站旁的公共電話亭不曉得什麼時候撤走了。
沿著站前商店街的小支線,某些老店仍舊硬挺挺地堅持營生,譬如「竹島書店」。以前下課總會在那裡看雜誌,買Tokyo Walker,偶爾也買「女性自身」,類似這種演藝八卦「輕」雜誌,對我那時的日文閱讀程度而言,還不算吃力。
但我喜愛的夾娃娃機Game Center不見了,小型美容院變多了,靠近平交道的中型書店變成藥妝百貨,某個咖哩豬排店還有時髦的外送小機車。旭丘郵便局整修過後煥然一新,完全不是當時在這裡寄國際信件買郵票領包裹的模樣。但是「那個時代」,郵便局可是和故鄉親友聯繫的渡口啊!我甚至連那幾位郵局行員的臉孔都還有印象。
出了商店街,左側的三菱銀行早就被併購好幾手了,招牌變成「三菱東京UFJ銀行」。右側的Mr. Donuts攻佔到台灣變成排隊名店,可是這裡的店優雅靜好,約莫是可以從容挑個靠窗座位,點個肉桂口味的蛋糕甜甜圈,一杯熱咖啡,就能充當早餐或下午茶,那樣的悠閒與不被打擾。
往學生寮的方向走,大型木材工廠還在,行經此處,總有撲鼻的木頭香氣,那建築也夠古意,應該有點年紀了,倘若不是昭和就是大正營業至今。木材工廠旁邊的美容院也還在,甚至那家神秘的家庭手作料理也沒遷走,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勇氣推開門簾,瞧瞧老闆賣得是什麼料理。
學生寮對面的7-11仍舊光鮮明亮,過去我常常穿著拖鞋奔跑過街,買鮮奶、買優格、買BOSS罐裝咖啡、買梅子口味的三角飯糰。我依舊走入店內,聽見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在雜誌架上翻閱當期的女性自身與Taipei Walker,想像20代的自己,從玻璃門外經過。
從7-11望著對街的兩層樓獨棟木造建築,內心湧現山水重逢的悸動,二樓左側第二個窗戶,靠近限速40的交通號誌,那個五帖榻榻米不到的房間,我和新加坡室友共同share的雙層床鋪,那時我經常開窗看著7-11溫暖的燈光,聽著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某個清晨發現前一夜大雪的街景,那玻璃窗外的深咖啡色窗台有了白藹藹的積雪……窗旁有室友撿來的電視機,我躺在上層床鋪,看了一整個球季的職業足球J-League,那時最愛「読売ベルティー」。
建築一樓左側是廚房,右側二樓的小陽台是曬衣場。有一陣子出現內衣癡漢,就是從樓梯爬上二樓偷竊的,樓友甚至聽過癡漢撥動衣架的聲音。
停車場有一部紅色小型車,看起來,這棟建築已經不是學校承租的宿舍了,而我是肩上馱著回憶的偷窺狂。
學生寮旁邊的三德生鮮超市還在,斜角對街賣酒的、賣煙的、投幣式洗衣店,還有再繞過街的乾洗店也還在。看到這些熟悉的店家,彷彿多年之後與老友重逢,他們仍舊如此元氣滿滿,人生絲毫不懈怠。
我並未沿著馬路往地下鐵大江戶線的新江古田車站方向走,反而重新回到西武江古田車站,往北口的方向,探視傳統市場和另一個大型超市,在那裡買了幾罐小罐包裝的啤酒,再繞到江古田齋場附近,鄰近店家開始飄來備餐的柴魚香氣,我想起那一年經常光顧的南口「洋庖丁」和「長崎チャンボン拉麵」,現在好像不在了。
原本打算搭公車沿著「千川通」到新宿,那一路經過學習院大學和田中角榮故居,鬼子母神等林蔭大道的昔日通學路線有太多美好的記憶,這十數年之間經常入夢來,但是拿捏午後開打的台灣與西武熱身賽,似乎太急迫了,何況還想去新宿東口晃一晃,「下次吧,下次吧」我在內心對著自己吶喊,下次再來和這段旅程敘舊吧!
重新回到江古田車站月台,我突然想起「一期一會」的說法,江古田一年的生活,就算有機會重來一遍,也無法那般閃閃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