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托仔醉生夢死

雖已消失於日常生活，但花點時間在灰塵中撥抹覓尋，竟發現這東西久佔家中某處，方型、流線、更騷包的是豔紅跑車造型，恍然想起，在人類影視娛樂的錄影帶時代，播放機旁，家家有倒帶機。

當剛租來的影帶放入又被吐出時，我知道，倒帶時間到了，迫不及待又必須等待的懊惱情緒中，我需要利用這東西，讓走到盡頭的電影，再來一次。

商人精明，將它製作成跑車造型，捲帶的聲音真如在高速公路奔馳，流暢聲為底，我閱讀片盒的簡介、隨意瀏覽劇照，勉強拼湊支離破碎的文字與影像，預想即將播映的電影。

於是，在倒帶機旁，我想像踩過鱷魚頭、逃過木乃伊追殺的冒險故事；情慾片香豔誘惑，女主角的身體曲線與曖昧表情，我反覆琢磨；文藝片中有青草地、陽光下奔跑的美好愛情；恐怖片還沒播放，魔鬼已張牙裂齒。

倒帶的時間短暫，我的想像無邊無際。

我甚至天真地預測，那個年代最無聊的工作──倒帶小弟，會出現全世界最偉大的導演。

當然，如同倒帶完「喀」一聲那般殘酷，想像與真實電影，毫無疑問地，天差地別。

錄影帶沒落、CD及DVD興起後，如此的感覺消失好一陣子，直到在學院修鍊文學基底、教授要求讀過原著再觀賞改編電影時，重又浮現。我藉由文字在腦中模擬的影像，與銀幕流動的電影比對：場景、人物、聲音、氛圍甚至色彩主調，智慧淵博的教授說，文字改編成影像定有落差，沒有孰是孰非，只有在各自的藝術領域中，達到高峰者，才是真理。

製作本期電影專輯，如此感覺再度召喚，將精采的小說原著，與奧斯卡得獎電影比勘，文字流動成影像的過程，真是大呼過癮。

現在，還有多少人使用倒帶機呢？這個影視進化中被淘汰的孑遺物，培養了我對電影最原初的想像，至今，仍強力運轉著。但不只是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台倒帶機，或許落伍，或許不合時宜，卻在匆忙急亂的現代社會，給人喘息空間，可以停下來、可以想像，在看似浪費空白的時刻中，創造出獨一無二、全然自我的電影。

河豚肉的鮮甜留戀味蕾，燒焦魚尾味的清酒仍在肚中翻騰，想起適才作家熱情招待，不覺赧然、感動莫名。

一路電車即可到達赤?見附的旅館，算算時間距離，還難以散去酒氣，醉眼看的不知是電車圖還是電路圖，好複雜的設計。

「銀座」兩字突然跳入眼簾。

遊日本已是第四次，此番來東京一個多星期，銀座竟還沒逛過。

車箱中，與疲倦的上班族、沉迷手機的學生和風塵女子同其搖晃，廣播聲是銀座沒錯。隨著電扶梯，如地下的伏流冒湧地面，我終於來到現代日本的最奢華地。

這裡不是巴黎，東京或紐約，我和我的孤獨，約在十二月的銀座。

銀座不是東京，對我來說，兩者不相容，因我一見街景，立即生起前所未有的夢幻感。
新宿、表參道、六本木都沒有這樣。

走在街頭，時光彷若退回一九三○年代，我成了日治時代的台灣留學生，頭戴大盤帽、鈕扣將制服釦得嚴嚴整整，以新奇驚嘆的眼光，羨慕霓虹燈交纏的繁華世界。

此刻，我的理智與腦中的文化批判告訴我，這是一種後殖民心態。

穿高統靴的美麗女子經過我身旁，她的顏色是高雅的線條是細膩的；兩旁的高樓不是建築而是客廳的精緻擺設；街道乃豪宅的走廊，行走其中，每一處細節、每一個動作，都要合宜有禮。

令人可憎，這感覺啊！這一趟旅行讓我對這個國家的矯揉造作，感到無比的束縛與厭煩。

但我的迷惑是千真萬確的，紐約沒有、巴黎沒有，倫敦更沒有，銀座讓我對奢華浮靡失去防備。

是酒精的摧化，還是從小長輩教育催眠，說：凡是日本就是品質保證，日本的文化是高尚的文化，只要來自日本就是好的。

又想起阿嬤常一邊形容日本人的惡狠，又對其高雅顯露嚮往。

一個既親近又發現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日本文化密密修飾層層包裝的最裡頭，倒底是什麼？

酒氣已散去，我在銀座街頭。

是日本迷亂了我，還是

我就是迷亂。

雜誌稿件已送打樣，藍圖未回，不到二十四小時此間隔，我寫下編輯室報告。


出版人都知道，這是編輯最疲累之時。


卻對脈絡清晰強韌、內容最熟稔。雜誌近乎齊備，要說明整本雜誌的編排，新年元月的第一期，意義重大。


首先是專欄，當行本色的文學，王文興精析慢讀與羅智成詩情縱橫，同是精鍊，同是苦心孤詣，巧妙大不相同。


今年度專輯，規劃結合作家、空間與文化，三維空間架構出一處自足充滿的小宇宙，本期是楊牧、西雅圖與那憂憂的微雨。


緊接著四塊專欄大展八方，統合在時光命題之下：一個文學大師、一種姿態或情狀，郭強生出入古今、化身其中，驚人的情緒感染力；舒國治以文字運鏡，老電影新視角，十足舒式風格；林崇漢深情追憶、圖文密織，消逝的場景在紙頁上，煥然重生；日本時代的鐵道飯店，貴客雲集，宛若時代的顯影，將歷史的考據轉化為精采的時代故事，陳柔縉有生花妙筆。


特輯是一種點醒，要讀者去注意哪些事正在發生、改變。葉石濤在文學史觀、創作與為人，影響好幾代的作家學者，他的去世，陳芳明等人將悲痛飽蓄筆端，讀之令人鼻酸。


而推薦作家或計畫中的國際文壇，將引介作家選刊創作精粹，隨時給未來的文壇，意想不到的震盪。現場主義則深入文化人生活、前進創意激發的第一現場，恍若身歷其境。此外，還有美術、音樂、表演、電影等藝文饗宴。


最後，是詩、散文或小說的純創作，那是一切的基礎、整本雜誌的壓艙石。


試問我為何孜孜矻矻，歷經困倦傷挫且背負那難堪的輕誚詬碎，仍堅持不移。


那要回溯到高中，青春哀傷無告，生命虛空中，是文學讓我感覺存在。


一生一個信仰就已足夠。

加班到深夜，無捷運公車可搭，敦厚的印務主任已帶走稿件，從焦灼熱烈的十七歲開始，積累十多年，我鼓動內蘊的識見與能量，與編輯部同仁齊心協力，交出第二九一期《聯合文學》，今年首份文學報告書，給讀者、給作家、給文學之神。

還真是懷念過去自由自在的生活，興之所至便去旅行，更精確地說，是突然消失，沒人知道我已在偏遠鄉鎮的懷舊街道，拿著手冊，企圖解開每一處古蹟的時光密語。


解謎的興頭，有一天指向隔壁村，傳說村長的老家是一棟三合院，雕樑畫棟，在樸素的嘉義鄉下，十分罕見，早就想去一探究竟。於是我揹起相機，也沒問候便直闖而入，鏡頭對著精巧的斗拱、雀替還有彩花磁磚，猛按快門。


此時一位老阿伯推開紗門而出，問我哪裡來的，我據實以報，他臉色凝重了起來。


我心頭一驚，想起長輩說過兩村間的恩怨情仇，為了搶水源、開道路而大打出手，累積好幾代的仇恨。抱著被掃地出門的心理準備，我跟他打迷糊帳，一下子問老屋的年代、又問唐山哪裡來的師傅砌蓋等等……


老阿伯卻一直詢問出身，要釐清我在我村庄的譜系位置，越問越害怕，但也越來越清晰……我退了幾步，他隨之欺前，指著稻埕說：我認識你阿公。永遠赤腳，目眶比皮膚黑。


老阿伯接著說，那時兩村間的關係不太好，但你阿公卻每天找我阿爸，看著兩人相偕從稻埕離開，走得遠遠的，去繁華的街上喝酒……


敵對村民成為燒酒伴，世代血仇化作好友，這不是跟當今的愛爾蘭類似嗎？當我製作此次專輯時，立刻想起這件往事。曾是暴力衝突的血腥地，現已是聯合國評為最適合居住的國度之一，愛爾蘭掙脫糾結悲情，終止紛擾不休，以智慧化解仇恨，攜手往光明的遠處邁進。


但在其他國度，仇恨為何仍無所不在？


因為仇恨是一種乾坤挪移大法，可將自身的過錯與卑劣，全都推給彼方，避開自省；仇恨是旗幟，高高舉起鼓動追隨者，形成鋪天蓋地的運動，無辜人等也迫捲入；仇恨是威而剛，一服下，立即意識敵方之存在，征服之必要，做起事更加勇猛有勁。


仇恨是一種工具，運用高妙，利益驚人。


長輩們，如果傳承的寶盒中，仇恨必備，那我寧願空空如也。


誰說悲情是永恆的咒語、誰說恩怨化解不開，已經原地踏步太久了！看他們都走得那麼遠了，不如放開心胸，望向地球的另一端，有座跟台灣類似的島嶼，充滿啟示 。

票剛剪開，節目單新拿到熱騰騰還沒空看，時間快來不及了，循著號碼摸摸索索覓得位子，背包放好心情也沉穩下來，頓時燈光熄滅，陷入一片黑暗，接下來的表演，很是期待。


看過許多場音樂演奏會，許多國際大師或一流名家，對他們的技巧與風格早已熟習，整場聽下來，有時候是失望的名大於實。於是乎，我會去嘗試新銳藝術家的演奏會，那些生澀的名字，剛得一些獎、生命初初別上勳章，別無旁騖，集所有時間心神往藝術的最頂峰攀爬，雖然艱難顛簸，氣力放盡後反要鼓動熱情更加速前進……

舞台中央亮起燈來，就一條孤另另的光束，獨照那初登場的新人。


當你打開本期的小說新人獎專號，即是購買了這些新人初登場的門票，技巧或顯生澀、姿態有時僵硬，然而那初生之犢的銳氣、創意，與全然的真誠，常常令人感動莫名。


以一貫的堅持，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邁入第二十二屆，希望發掘有志文學的寫作初心者，讓漫長的創作路途不再那麼孤單，而可以被關注、被討論、被重視。當今台灣的文學獎多不勝數，在徵選主題與形式上爭奇鬥豔。然而，《聯合文學》著重文學的本質，將評審過程完整記錄、一次刊出，給有志寫作與文學研究者觀摩切磋；更重要的是，刊載所有得獎小說全文，以最快最廣最深厚的方式在市面流傳、紮根，推介給社會大眾。


　　本屆得獎小說無論在語言、敘述與風格皆獨樹一格。在這個分眾的時代，包捲一切的文學主流已不存在，創作者在自己的書桌前一字一句敲打出與眾不同的世界，抒情詩意、社會寫實、虛幻惝恍、暴烈粗獷，風格每每迥異，但同樣指涉到人性的卑劣、關係的破裂、飄散與逃離；當然，也有那溫暖的膚觸，以及那曾經有的，美好的願望。


許多博古精深的書人，蒐集作家早期的作品成癖，更講究者則對作家剛出道時的合集，視若至寶，雖只有一、兩篇頁數不多，卻有史料的價值，以及那新手驚人的原創力。青春無敵，小說家Debut初登場，如歌手出道時發行的EP，含藏無窮的潛力，七篇精彩小說合為一帙，等待發光發熱成為未來的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