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rss version="2.0"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xmlns:sy="http://purl.org/rss/1.0/modules/syndication/"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channel>
<title>淺托仔醉生夢死-工廠之旁以及那些待回收的記憶</title>
<link>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cat_576217.html</link>
<description>全世界只有三種人――勤勞者、懶惰者以及穿萬年拖鞋的詩人
</description>
<language>zh-tw</language>
<generator>Roodo Blog System</generator>
<copyright>All Rights Reserved</copyright>
<atom:link href="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cat_576217.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 />
<item>
	<title>清水</title>
	<description><![CDATA[
			每次遇到清水，總不知要如何稱呼他。


尤其在工廠，當我走過高速運轉的機械，穿越地面溢出黑油的鋼鐵森林，工人們一一和我打招呼，唯獨清水，察覺有人靠近，磁鐵同極相斥那般，暗中偷步躲得老遠，不讓我有接近的機會。就算我扯起喉嚨大聲喊他，他也會假裝沒聽見。工廠太吵雜，唧嘎軋迸，耳朵被焊得密實，人的話語微弱難辨。


他是我遠房的親戚，禮貌上，父親要我叫他「叔叔」；然而，媽媽可不這麼認為，她說，像這樣懶惰的工人，叫「清水」就可以。


當初，退伍剛進入社會的父親，白手起家，四處籌錢，辛苦建立起鐵工廠，在榔頭的敲敲打打中，空間擴充增大，工廠屋頂從石棉瓦改為鐵皮，機械設備日益先進，好不容易撐持到如今，勉強維持一家的溫飽。如同大部份的中小企業，工作與家庭生活是分不開的，臥室不過是工廠的一處小隔間。清水是老員工，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的背影就出入於窄隘的工廠，但我從不記得，究係和清水說過哪些話。


絕不是我孤僻傲慢、與人寡合，我和其他的老員工，可熱絡多了。像春樹，國中畢業就到工廠當學徒，如今已是廠長，他上下班準時，數十年如一日，規律安分。生活單調的他，最大的興趣，是去佛寺唸經；每到選舉時就成為菩薩，票投給聲勢最差的候選人，只因為悲憫。他常跟我辯論，申論宇宙其實是一顆水晶球，之外有個羅漢監視人類的一舉一動，勸我絕不可做傷天害理之事，否則會被詳細記錄，死後逐項清算追究。我一直覺得，要不是環境所逼，春樹好好唸書，定會成為偉大哲學家。


阿平就是典型的工人了，臃腫的他肚子硬實膨突，午餐便當兩個餵不飽，晚上得要喝得爛醉如泥，才肯乖乖上床。檳榔吃、麻將也打，還娶越南新娘生出一對寶寶，真是鄉下莽男的標準型。當他心情好時，工作效率奇佳，鐵片上鑽起孔來神準快速；若是發現他臉色冷酷，去拿個板手，簡直龜速。


還有浪子標仔，人三十好幾還不結婚，成天轉悠晃蕩，父親見他心性不定，索性將貨車交給他，一台車突歸台灣。標仔瘦若排骨、力氣不大，卻會巧用棍子滾輪，獨自完成裝卸貨的動作，機械上百公斤不是問題，動作俐落的他兩三下，就可送達店家指定的位置，快速準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工廠的設備樣樣可壞，就廣播音響不行，沒有音樂，工人就失去能量，這些老員工和我聊天，一吹噓起來，就像廣播電台般滔滔不絕。相對起來，清水安靜得很，好似缺了喇叭，音量全無。媽媽總說清水狡詐，有時工廠巡了兩趟，怎麼也找不到他，不知藏匿何處，動了氣想開罵，偏偏清水就能如期完成工作，怎耐他何。我總幻想，清水根本是深藏不露之高人，一見老闆娘出現，雙腳一蹬便躍上高處、隱身起重機的輪車之後；或者是，他有縮骨功，身體抖一抖，就縮成螺絲那樣小，再一轉，便躲入螺帽中，讓人遍尋不著。


曾經，對於清水畏縮懦弱，我有許多玩笑譏誚。然而，哥哥婚禮過後，我就再也不忍心了。


夏季的婚禮，長子的喜事，父母開開心心四處送紅帖，告知親朋好友天大的喜訊。擺宴設席，地點就在工廠，門口的大馬路暫且讓給吉慶之家，搭上藍白條紋的帆布棚子，其下的喜桌圓而整齊，正式入席之前，桌上的紅色塑膠桌布僅用碗筷開瓶器壓著，材質輕薄，風一吹便揚起，要等到賓客紛紛入席，上菜冷盤羹湯，桌布才安分伏貼。


喜宴當日，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大部分的喜桌設在大馬路，只有素食桌擺在工廠裡。我忙進忙出、招呼賓客，無暇照顧太多細節，注意力難以集中，偏偏當我走入工廠，就注意到那兩個小女孩，全身簇紅，想坐又坐不住，一臉驚訝看著來往的人群，而我，也驚訝看著女孩們。


沒錯，她們的成長比別人慢，老天爺給的智慧少了一塊，是俗稱的智障，都是清水的女兒。


馬路上的喜宴歡騰地進行著，拂來的熱風逼出豆大的汗珠，哥哥牽著大嫂向在場賓客敬酒，長輩們笑得樂不可支，打翻好幾罐酒矸仔；工廠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大型電扇強力吹襲、空氣帶有一絲涼颼，隔絕於喜慶之外的素食桌，女孩們坐在陰暗的角落，和人群保持距離，似乎要避免些什麼，不想讓人看見什麼。就如同清水的為人，能閃躲就閃躲，強光往他的身上照射，他定會躲到陰影之中。長得矮小萎靡的他，光禿的頭頂只餘下幾根雜毛，臉色陰沉沉的，微微駝背。


喜宴後，我對清水的身世產生興趣，忍不住向父親詢問，尋找枝幹般繁茂的家族族譜中，清水的位置。聽完父親的陳述，我無法相信，要到此刻我才知道，他竟是豬仔伯的兒子！印象中的豬仔伯身材高挺、長相斯文，待人誠懇溫厚，怎會是清水的阿爸呢？


人性中對隱私的嗜血發作，讓我忍不住質疑，清水與豬仔伯直系血緣的真實性，有沒有錯位，或者嫁接？只見父親叼著煙、吐了一口檳榔血，嶄釘截鐵地說，兩者的確是親父子，清水流著豬仔伯的血液，也繼承了他的業障。


說到此處，我就不懂了，什麼是業障？那不是宿命之類的東西嗎？盡是些迷信的牛鬼蛇……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跟血緣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啊……


「若沒有關係，為何健康的豬仔伯，會生出那樣的孩子，連孫子都受害？」


 父親一反問，我才猛然想起豬仔伯的過去，是屠夫，他的業障，來自稱號，也來自他的職業。我從未親眼目睹殺豬的過程，倒是在電影上，看過打赤膊的屠夫一刀橫過豬喉嚨，畫面立刻切換成瀑布般流瀉的血水，以及淒厲的嚎叫聲，光這樣，就令我驚駭莫名。更何況，豬仔伯為了生計，每天每天，得拿起亮晃晃的凶器，以爐火純青的刀法，狠下心結束一個個無辜的生命，將肥腴的豬肢解成瘦肉、肥肉、三層肉、豬頭皮、腸子、內臟……方便豬販擺攤懸掛，如繪畫般展示給客人，販售維生。多少的生靈斷送在他的屠刀下，一隻豬就是一個業障，巨大、臃腫且充滿油脂，重重地壓在豬仔伯的身上。


父親說，豬仔伯自知罪孽深重，故將兒子取名清水，希望能以純淨的清水，洗滌身上的業障，沒想到血的殘漬太重太腥，非但洗不清，還遺傳給下一代、下下一代……孫女出生沒多久，灰心喪志的豬仔伯就金盆洗手，提早退休了。


我從不相信這樣的悲劇，與業障有關，那是父母上一代人的迷信；受過現代教育的我，寧願相信，是當初惡劣的環境，讓豬仔伯被迫以殺豬為業，那樣的場所骯髒惡劣，臟器與血水，滋生窮凶惡極的細菌，進入豬仔伯的身體，啃囓下一代的基因，清水是無辜的受害者，必須默默承受。先天的缺陷以及成長的不順遂，造成清水外型與內在的自卑，被排斥到社會的邊緣底層，瘖啞失聲，無法抬頭。更不公平的是，下一代要承受更大的惡果，陷入惡性循環中，淪落陰暗的角落。


他們生在人間，卻活在人間之外。

想到此，我不禁感到內疚歉然。前一陣子，景氣衰敗，工廠的生意一落千丈，空有機械人力卻無事可做，爸媽焦急萬分，眼看收支失衡，動起裁員的念頭。而那一段時間，清水常無緣無故曠職，又找不到人，父親就把念頭動到他身上。當時，我極力贊同，頻頻搬弄書中的理論、運用所謂的現代管理學，以生產線上若出現不良品，就要淘汰為例，工廠面臨危急存亡，第一件事就要摘除不適任的人，清水就是……


「離開工廠，清水在外頭還找得到工作嗎？他還有兩個女兒、老婆以豬仔伯要養，該怎麼辦？他在工廠幫忙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忍心嗎？」


沒想到，平時對清水疾言厲色的媽，竟起了憐憫之心。媽媽接著說，清水又會打洞又會噴漆，安靜做事，還算能幹，不能因為個性孤僻而看輕他，還是留下吧！畢竟待在工廠那麼多年了。


冷酷的算計與溫熱的人情之間，我們徘徊猶豫，心中彷若有個重物，起重機的勾子要找到中心點，高高吊起時，才不會失衡、碎得落地。


要不是媽媽的點醒，我還真不知道清水的優點。於是，我從旁偷偷觀察，只見清水搬來一爿門那麼大的鐵片，擱在車床上，抽來鐵尺及粉筆，耐心、專注，畫出棋盤樣的線條。然後，他打開電源，馬達轟隆隆地運轉，帶動打洞機的能量，將機頭對準鐵片間的方格，踩下機關，「砰噹」一聲，空洞出現，掉下圓形的鐵片。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清水規律、平穩打洞，待鐵片堆積成一座小山，便掃入畚斗塞入袋子沉甸甸，死拉硬拖往工廠角落，此時，下班的鐘聲剛好響起。


這樣的動作，他反覆做了十多年。


聽說，無論是休假還是曠職，清水絕不待在家裡，而是背著釣竿逍遙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跑到哪條溪垂釣。有工人挖苦，說工廠那麼小，他都能覓處角落，偷雞摸狗，更何況外頭的世界那麼廣寬，只要在天地間找個縫隙，一條小溪或深山的河谷，他就可以藏起來，不被發現。


然而天地雖大，他躲得掉嗎？在水畔盯視浮標、等待魚兒上鉤的清水，逃離了工作、家庭以及整個社會，逃得了自己嗎？


至少，可以像他的父親一樣，面對命運、面對神明。豬仔伯退休後，積極參與宗教活動，不計佛道，無論遠近，法事誦經廟會掛香齋戒，樣樣參與。有一次，工廠對面的玄天上帝廟，到南投松柏嶺進香，回程時有盛大的繞境，我在廟旁看熱鬧，只見陣頭聲勢浩盪，綿延百多公尺，過火、敲鑼、打鼓、舞獅、鑽神轎……好不熱鬧，只見陣頭走完、拜神儀式完成後，一台白色的轎車，慢慢跟在最後，開車的是豬仔伯，眼神呆滯、表情凝重，我伸手打招呼，他笑了笑，隨即離去。父親說，找不到豬仔伯時，就到廟或是佛寺；如果神明出巡，那更好，隊伍的最後，一定有台白色轎車。


哥哥結婚後，沒多久便大過新年，我雖為清水的遭遇感到憂傷，然而繁忙將悲憫挾持，關入遺忘中。年節轉眼即過，工廠選在初五開工，一大早員工們便準時來到工廠，打開鐵門，漆黑的空間中佈滿橘色的小點，工廠四處擺放橘子。過年前，我們會在機械上頭放橘子，震邪避煞，諭意大吉大利。過了個年，橘子都已經腐爛發霉，我們一顆一顆取下，順道發動機械，年節的沉靜頓時打破，整個工廠又開始鬧轟轟，點燃鞭炮，摀起耳朵，煙霧瞬間瀰漫工廠，忙碌的一年即將開始。開工的壓軸，是發放紅包給員工，就可以下班，沒想到，清水此時才騎著摩托車，姍姍來遲，他著急地低頭連聲說抱歉，理由是老婆忘了叫他起床。爸媽臉色鐵青，頭瞥開不理會，其他員工也一哄而散，留下清水獨自搔著稀鬆的頭髮。


我走過去，跟他喊了聲「叔叔」，低頭看著口袋，手摩擦著紅包，猶豫要不要給他。


沒想到一晃眼，人就消失不見，留下摩托車的廢煙。


受挫的清水，要往天地間哪條縫隙、哪處無人的所在，躲藏去呢？


		]]>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
			每次遇到清水，總不知要如何稱呼他。<br />
<br />
<br />
尤其在工廠，當我走過高速運轉的機械，穿越地面溢出黑油的鋼鐵森林，工人們一一和我打招呼，唯獨清水，察覺有人靠近，磁鐵同極相斥那般，暗中偷步躲得老遠，不讓我有接近的機會。就算我扯起喉嚨大聲喊他，他也會假裝沒聽見。工廠太吵雜，唧嘎軋迸，耳朵被焊得密實，人的話語微弱難辨。<br />
<br />
<br />
他是我遠房的親戚，禮貌上，父親要我叫他「叔叔」；然而，媽媽可不這麼認為，她說，像這樣懶惰的工人，叫「清水」就可以。<br />
<br />
<br />
當初，退伍剛進入社會的父親，白手起家，四處籌錢，辛苦建立起鐵工廠，在榔頭的敲敲打打中，空間擴充增大，工廠屋頂從石棉瓦改為鐵皮，機械設備日益先進，好不容易撐持到如今，勉強維持一家的溫飽。如同大部份的中小企業，工作與家庭生活是分不開的，臥室不過是工廠的一處小隔間。清水是老員工，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的背影就出入於窄隘的工廠，但我從不記得，究係和清水說過哪些話。<br />
<br />
<br />
絕不是我孤僻傲慢、與人寡合，我和其他的老員工，可熱絡多了。像春樹，國中畢業就到工廠當學徒，如今已是廠長，他上下班準時，數十年如一日，規律安分。生活單調的他，最大的興趣，是去佛寺唸經；每到選舉時就成為菩薩，票投給聲勢最差的候選人，只因為悲憫。他常跟我辯論，申論宇宙其實是一顆水晶球，之外有個羅漢監視人類的一舉一動，勸我絕不可做傷天害理之事，否則會被詳細記錄，死後逐項清算追究。我一直覺得，要不是環境所逼，春樹好好唸書，定會成為偉大哲學家。<br />
<br />
<br />
阿平就是典型的工人了，臃腫的他肚子硬實膨突，午餐便當兩個餵不飽，晚上得要喝得爛醉如泥，才肯乖乖上床。檳榔吃、麻將也打，還娶越南新娘生出一對寶寶，真是鄉下莽男的標準型。當他心情好時，工作效率奇佳，鐵片上鑽起孔來神準快速；若是發現他臉色冷酷，去拿個板手，簡直龜速。<br />
<br />
<br />
還有浪子標仔，人三十好幾還不結婚，成天轉悠晃蕩，父親見他心性不定，索性將貨車交給他，一台車突歸台灣。標仔瘦若排骨、力氣不大，卻會巧用棍子滾輪，獨自完成裝卸貨的動作，機械上百公斤不是問題，動作俐落的他兩三下，就可送達店家指定的位置，快速準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br />
<br />
<br />
工廠的設備樣樣可壞，就廣播音響不行，沒有音樂，工人就失去能量，這些老員工和我聊天，一吹噓起來，就像廣播電台般滔滔不絕。相對起來，清水安靜得很，好似缺了喇叭，音量全無。媽媽總說清水狡詐，有時工廠巡了兩趟，怎麼也找不到他，不知藏匿何處，動了氣想開罵，偏偏清水就能如期完成工作，怎耐他何。我總幻想，清水根本是深藏不露之高人，一見老闆娘出現，雙腳一蹬便躍上高處、隱身起重機的輪車之後；或者是，他有縮骨功，身體抖一抖，就縮成螺絲那樣小，再一轉，便躲入螺帽中，讓人遍尋不著。<br />
<br />
<br />
曾經，對於清水畏縮懦弱，我有許多玩笑譏誚。然而，哥哥婚禮過後，我就再也不忍心了。<br />
<br />
<br />
夏季的婚禮，長子的喜事，父母開開心心四處送紅帖，告知親朋好友天大的喜訊。擺宴設席，地點就在工廠，門口的大馬路暫且讓給吉慶之家，搭上藍白條紋的帆布棚子，其下的喜桌圓而整齊，正式入席之前，桌上的紅色塑膠桌布僅用碗筷開瓶器壓著，材質輕薄，風一吹便揚起，要等到賓客紛紛入席，上菜冷盤羹湯，桌布才安分伏貼。<br />
<br />
<br />
喜宴當日，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大部分的喜桌設在大馬路，只有素食桌擺在工廠裡。我忙進忙出、招呼賓客，無暇照顧太多細節，注意力難以集中，偏偏當我走入工廠，就注意到那兩個小女孩，全身簇紅，想坐又坐不住，一臉驚訝看著來往的人群，而我，也驚訝看著女孩們。<br />
<br />
<br />
沒錯，她們的成長比別人慢，老天爺給的智慧少了一塊，是俗稱的智障，都是清水的女兒。<br />
<br />
<br />
馬路上的喜宴歡騰地進行著，拂來的熱風逼出豆大的汗珠，哥哥牽著大嫂向在場賓客敬酒，長輩們笑得樂不可支，打翻好幾罐酒矸仔；工廠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大型電扇強力吹襲、空氣帶有一絲涼颼，隔絕於喜慶之外的素食桌，女孩們坐在陰暗的角落，和人群保持距離，似乎要避免些什麼，不想讓人看見什麼。就如同清水的為人，能閃躲就閃躲，強光往他的身上照射，他定會躲到陰影之中。長得矮小萎靡的他，光禿的頭頂只餘下幾根雜毛，臉色陰沉沉的，微微駝背。<br />
<br />
<br />
喜宴後，我對清水的身世產生興趣，忍不住向父親詢問，尋找枝幹般繁茂的家族族譜中，清水的位置。聽完父親的陳述，我無法相信，要到此刻我才知道，他竟是豬仔伯的兒子！印象中的豬仔伯身材高挺、長相斯文，待人誠懇溫厚，怎會是清水的阿爸呢？<br />
<br />
<br />
人性中對隱私的嗜血發作，讓我忍不住質疑，清水與豬仔伯直系血緣的真實性，有沒有錯位，或者嫁接？只見父親叼著煙、吐了一口檳榔血，嶄釘截鐵地說，兩者的確是親父子，清水流著豬仔伯的血液，也繼承了他的業障。<br />
<br />
<br />
說到此處，我就不懂了，什麼是業障？那不是宿命之類的東西嗎？盡是些迷信的牛鬼蛇……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跟血緣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啊……<br />
<br />
<br />
「若沒有關係，為何健康的豬仔伯，會生出那樣的孩子，連孫子都受害？」<br />
<br />
<br />
 父親一反問，我才猛然想起豬仔伯的過去，是屠夫，他的業障，來自稱號，也來自他的職業。我從未親眼目睹殺豬的過程，倒是在電影上，看過打赤膊的屠夫一刀橫過豬喉嚨，畫面立刻切換成瀑布般流瀉的血水，以及淒厲的嚎叫聲，光這樣，就令我驚駭莫名。更何況，豬仔伯為了生計，每天每天，得拿起亮晃晃的凶器，以爐火純青的刀法，狠下心結束一個個無辜的生命，將肥腴的豬肢解成瘦肉、肥肉、三層肉、豬頭皮、腸子、內臟……方便豬販擺攤懸掛，如繪畫般展示給客人，販售維生。多少的生靈斷送在他的屠刀下，一隻豬就是一個業障，巨大、臃腫且充滿油脂，重重地壓在豬仔伯的身上。<br />
<br />
<br />
父親說，豬仔伯自知罪孽深重，故將兒子取名清水，希望能以純淨的清水，洗滌身上的業障，沒想到血的殘漬太重太腥，非但洗不清，還遺傳給下一代、下下一代……孫女出生沒多久，灰心喪志的豬仔伯就金盆洗手，提早退休了。<br />
<br />
<br />
我從不相信這樣的悲劇，與業障有關，那是父母上一代人的迷信；受過現代教育的我，寧願相信，是當初惡劣的環境，讓豬仔伯被迫以殺豬為業，那樣的場所骯髒惡劣，臟器與血水，滋生窮凶惡極的細菌，進入豬仔伯的身體，啃囓下一代的基因，清水是無辜的受害者，必須默默承受。先天的缺陷以及成長的不順遂，造成清水外型與內在的自卑，被排斥到社會的邊緣底層，瘖啞失聲，無法抬頭。更不公平的是，下一代要承受更大的惡果，陷入惡性循環中，淪落陰暗的角落。<br />
<br />
<br />
他們生在人間，卻活在人間之外。<br />
<br />
想到此，我不禁感到內疚歉然。前一陣子，景氣衰敗，工廠的生意一落千丈，空有機械人力卻無事可做，爸媽焦急萬分，眼看收支失衡，動起裁員的念頭。而那一段時間，清水常無緣無故曠職，又找不到人，父親就把念頭動到他身上。當時，我極力贊同，頻頻搬弄書中的理論、運用所謂的現代管理學，以生產線上若出現不良品，就要淘汰為例，工廠面臨危急存亡，第一件事就要摘除不適任的人，清水就是……<br />
<br />
<br />
「離開工廠，清水在外頭還找得到工作嗎？他還有兩個女兒、老婆以豬仔伯要養，該怎麼辦？他在工廠幫忙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忍心嗎？」<br />
<br />
<br />
沒想到，平時對清水疾言厲色的媽，竟起了憐憫之心。媽媽接著說，清水又會打洞又會噴漆，安靜做事，還算能幹，不能因為個性孤僻而看輕他，還是留下吧！畢竟待在工廠那麼多年了。<br />
<br />
<br />
冷酷的算計與溫熱的人情之間，我們徘徊猶豫，心中彷若有個重物，起重機的勾子要找到中心點，高高吊起時，才不會失衡、碎得落地。<br />
<br />
<br />
要不是媽媽的點醒，我還真不知道清水的優點。於是，我從旁偷偷觀察，只見清水搬來一爿門那麼大的鐵片，擱在車床上，抽來鐵尺及粉筆，耐心、專注，畫出棋盤樣的線條。然後，他打開電源，馬達轟隆隆地運轉，帶動打洞機的能量，將機頭對準鐵片間的方格，踩下機關，「砰噹」一聲，空洞出現，掉下圓形的鐵片。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清水規律、平穩打洞，待鐵片堆積成一座小山，便掃入畚斗塞入袋子沉甸甸，死拉硬拖往工廠角落，此時，下班的鐘聲剛好響起。<br />
<br />
<br />
這樣的動作，他反覆做了十多年。<br />
<br />
<br />
聽說，無論是休假還是曠職，清水絕不待在家裡，而是背著釣竿逍遙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跑到哪條溪垂釣。有工人挖苦，說工廠那麼小，他都能覓處角落，偷雞摸狗，更何況外頭的世界那麼廣寬，只要在天地間找個縫隙，一條小溪或深山的河谷，他就可以藏起來，不被發現。<br />
<br />
<br />
然而天地雖大，他躲得掉嗎？在水畔盯視浮標、等待魚兒上鉤的清水，逃離了工作、家庭以及整個社會，逃得了自己嗎？<br />
<br />
<br />
至少，可以像他的父親一樣，面對命運、面對神明。豬仔伯退休後，積極參與宗教活動，不計佛道，無論遠近，法事誦經廟會掛香齋戒，樣樣參與。有一次，工廠對面的玄天上帝廟，到南投松柏嶺進香，回程時有盛大的繞境，我在廟旁看熱鬧，只見陣頭聲勢浩盪，綿延百多公尺，過火、敲鑼、打鼓、舞獅、鑽神轎……好不熱鬧，只見陣頭走完、拜神儀式完成後，一台白色的轎車，慢慢跟在最後，開車的是豬仔伯，眼神呆滯、表情凝重，我伸手打招呼，他笑了笑，隨即離去。父親說，找不到豬仔伯時，就到廟或是佛寺；如果神明出巡，那更好，隊伍的最後，一定有台白色轎車。<br />
<br />
<br />
哥哥結婚後，沒多久便大過新年，我雖為清水的遭遇感到憂傷，然而繁忙將悲憫挾持，關入遺忘中。年節轉眼即過，工廠選在初五開工，一大早員工們便準時來到工廠，打開鐵門，漆黑的空間中佈滿橘色的小點，工廠四處擺放橘子。過年前，我們會在機械上頭放橘子，震邪避煞，諭意大吉大利。過了個年，橘子都已經腐爛發霉，我們一顆一顆取下，順道發動機械，年節的沉靜頓時打破，整個工廠又開始鬧轟轟，點燃鞭炮，摀起耳朵，煙霧瞬間瀰漫工廠，忙碌的一年即將開始。開工的壓軸，是發放紅包給員工，就可以下班，沒想到，清水此時才騎著摩托車，姍姍來遲，他著急地低頭連聲說抱歉，理由是老婆忘了叫他起床。爸媽臉色鐵青，頭瞥開不理會，其他員工也一哄而散，留下清水獨自搔著稀鬆的頭髮。<br />
<br />
<br />
我走過去，跟他喊了聲「叔叔」，低頭看著口袋，手摩擦著紅包，猶豫要不要給他。<br />
<br />
<br />
沒想到一晃眼，人就消失不見，留下摩托車的廢煙。<br />
<br />
<br />
受挫的清水，要往天地間哪條縫隙、哪處無人的所在，躲藏去呢？<br />
<br />

		
		]]>
	</content:encoded>
	<link>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7330437.html</link>
	<guid>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7330437.html</guid>
	<category>工廠之旁以及那些待回收的記憶</category>
	<pubDate>Wed, 08 Oct 2008 10:42:26 +08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溪流之旁與男孩的承諾</title>
	<description><![CDATA[
			不敢去游泳池，海邊又太過遙遠，直嚷著夏天好熱好熱的阿華，要聰仔帶他去傳說中的溪底玩水。


    聰仔豪爽答應了，卻遲遲沒實現承諾。


    事情是這樣子的，剛入小學就被編到同一班，阿華坐聰仔隔壁，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聰仔常以愉快的口氣，說起去溪底玩水的樂事，假日，聰仔常和伯伯叔叔堂哥們，去溪底抓魚摸蜆，天氣炎熱衣服脫了，撲通一聲就往溪流躍下，清涼暢快。聰仔說他無師自通，摸索出自由式的訣竅，一次可以游幾十公尺，手在擺動時，不小心還會打到魚的尾巴。某次大雨遽降，銀白色的雨滴像弔燈上的假水晶，啪啦啪啦，打在身上痛得很，聰仔說他瞬間小宇宙爆發，聖鬥士穿上黃金盔甲那般，奮勇橫越溪流，完成壯舉。


    阿華的父親是外省老兵，隨軍隊漂流至台灣，不得已定居偏遠的鄉下，但仍維持嚴謹家風，管教甚嚴；不像生自農村的聰仔，成天往田地遊蕩，捉些青蛙蜥蜴往嘴裡塞水鴛鴦，很懂荒野遊玩的樂趣。不知是羨慕、還是懷疑，阿華一直要求聰仔帶他去溪底看看，或許清澈冰涼的溪水，可澆熄體內的夏日之火。


    上課最後一天，學校召集全校學生到操場集會，導護老師在司令台上滔滔不絕訓話，突然，命令所有的學生立正站好，台上的蔣公銅像彷若也板起臉來，老師嚴格要求暑假期間，要注意安全，尤其天氣變化莫測，千萬不要接近溪流。


    只見台下的小學生，汗水一滴滴、一條條，鑽過黃色軟帽的縫隙，流下額頭頸背，想起流傳的謠言，說水鬼到了夏天就想找替身，專找調皮愛玩的小孩，拉下水溺斃而死。偷偷覷著並肩的同學，大家的心中浮現不祥的念頭：說不定一個暑假，身旁的同學就不來上課，去當小水鬼了。


    但像聰仔這樣不知好歹的鄉下小孩，怎會聽從老師的訓誡呢？諳熟水性的他才不怕水鬼，承諾遲遲沒有實現，都不是因為這些。


事情是這樣子的，對於阿華來說，海邊太陌生也太遙遠了，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單車，若遠騎到多風的海邊，看到浪捲起的泡沫時，早精疲力竭，遑論弄潮戲水。


那游泳池呢？


阿華與聰仔都知道，那是毒龍潭，千萬去不得。


    鄉下的小鎮只有一座游泳池，藏在學校的麻黃樹附近，對聰仔來說，那水池可真遼闊，有一陣子常去那兒游泳，把溪底苦心孤詣摸索出的自由式，緞鍊得更加精進，沒想到，竟被隔壁班那三個肉黑心狠的壞孩子盯上，先被包圍，之後脖子從後一架，往水底猛壓，聰仔喝了好幾口水、鼻子嗆得紫紅，伸手跟救生員求救，卻看到救生員頭撇向一邊，悲情的聰仔奮力掙扎，身體被用力扳押，眼看就要碰到池底了。


    如此的慘事阿華也遇過，聰仔更是覺得，游泳池是比溪底還危險的地方。有水的地方，哪裡也不能去，只剩下溪底了，阿華怕熱又愛玩水，所以才會要求聰仔帶他去看看。


深怕某些事物被破壞了，聰仔拖過一個又一個夏天，怎樣都不帶阿華去。到了高年級，兩人被分發到不同班級，從此越來越少聯絡。


    時間是這樣子的，留平頭的小孩伸到水龍頭下沖了個大清涼，沒關上就跑掉，任自來水嘩啦啦不留情流洩，在明亮的陽光中，在暑假空蕩蕩的校園裡。


    聰仔伸出了手，將水龍頭關上，升上國中的他回到母校走走看看，懷念起小學的生活，覺得一切都小了一號，沒想到走廊的盡頭，有個熟悉、拉長的身影，那是阿華，好久不見，兩人撿司令台的樓梯長聊，自然而然就談到了承諾。


    不假思索，聰仔拉著阿華，往溪底去。


    走過了田地與田地相接那拉鍊般細長的土壠，跨過壞頹的混凝土水圳，滑下紅土斜坡，踮腳溜過花生田怕壞了農人的辛勞，當頭，一片茂密幽暗的竹林，快速穿越，就臨於溪岸了。


    「你看，這就是我小時候常來玩的溪流，很棒吧！」聰仔說。


    阿華面有難色，看到溪岸長出的雜草有半個人高，水凝滯不動，浮泛著白色泡沫，而且顏色是紅的，他想到山上的金紙工廠，趁半夜排放紅色的污水……


「終於把你帶到這裡了，我們下水去玩吧！」聰仔拉著阿華的手，想要走入水中，阿華卻甩開手往後退了幾步。


「水這樣子，你還敢下去游嗎？」阿華說。


「不會啦，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玩的啦，你想太多了，」只見聰仔撥了撥水面，很得意的樣子。


    「溪流都變成這樣你才帶我來，為何不早一點呢？」阿華問。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只覺得最珍貴美好的事物，給朋友分去了，就會怪怪的。」聰仔開始脫衣服。


    「你、你、你、不要開玩笑，真的要下去嗎……」阿華問。


「當然要繼續走下去，回去童年，回去大自然，」聰仔走到溪流中央，越走越慢：「奇怪，水怎麼只有膝蓋那麼高，那要怎麼游啊？」


    「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啊！你還不知道嗎！」大喊後，阿華拔腿就跑，穿過竹林、花生沙地、爬上斜坡，看到開闊沒有邊際的田野，展現眼前，蔚藍的天空有最潔淨的白雲。


後來，兩人都投入無止盡的補習與升學考試。對聰仔來說，阿華越來越遙遠了，溪流改道，而那個冗長充滿陽光的夏天，從此也消失了。


聰仔發現，學校的游泳池，其實很小，只有標準游泳池的二分之一，以他的身手，繞著四周游都嫌太窄。


就像盤子上的蜂蜜蛋糕，對孩子來說，是無比巨大的滿足；但大人拿出包裝盒，一比對，才發現已被偷偷切掉大半。


    然而，誰看到真實，誰又滿足了呢？

		]]>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
			不敢去游泳池，海邊又太過遙遠，直嚷著夏天好熱好熱的阿華，要聰仔帶他去傳說中的溪底玩水。<br />
<br />
<br />
    聰仔豪爽答應了，卻遲遲沒實現承諾。<br />
<br />
<br />
    事情是這樣子的，剛入小學就被編到同一班，阿華坐聰仔隔壁，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聰仔常以愉快的口氣，說起去溪底玩水的樂事，假日，聰仔常和伯伯叔叔堂哥們，去溪底抓魚摸蜆，天氣炎熱衣服脫了，撲通一聲就往溪流躍下，清涼暢快。聰仔說他無師自通，摸索出自由式的訣竅，一次可以游幾十公尺，手在擺動時，不小心還會打到魚的尾巴。某次大雨遽降，銀白色的雨滴像弔燈上的假水晶，啪啦啪啦，打在身上痛得很，聰仔說他瞬間小宇宙爆發，聖鬥士穿上黃金盔甲那般，奮勇橫越溪流，完成壯舉。<br />
<br />
<br />
    阿華的父親是外省老兵，隨軍隊漂流至台灣，不得已定居偏遠的鄉下，但仍維持嚴謹家風，管教甚嚴；不像生自農村的聰仔，成天往田地遊蕩，捉些青蛙蜥蜴往嘴裡塞水鴛鴦，很懂荒野遊玩的樂趣。不知是羨慕、還是懷疑，阿華一直要求聰仔帶他去溪底看看，或許清澈冰涼的溪水，可澆熄體內的夏日之火。<br />
<br />
<br />
    上課最後一天，學校召集全校學生到操場集會，導護老師在司令台上滔滔不絕訓話，突然，命令所有的學生立正站好，台上的蔣公銅像彷若也板起臉來，老師嚴格要求暑假期間，要注意安全，尤其天氣變化莫測，千萬不要接近溪流。<br />
<br />
<br />
    只見台下的小學生，汗水一滴滴、一條條，鑽過黃色軟帽的縫隙，流下額頭頸背，想起流傳的謠言，說水鬼到了夏天就想找替身，專找調皮愛玩的小孩，拉下水溺斃而死。偷偷覷著並肩的同學，大家的心中浮現不祥的念頭：說不定一個暑假，身旁的同學就不來上課，去當小水鬼了。<br />
<br />
<br />
    但像聰仔這樣不知好歹的鄉下小孩，怎會聽從老師的訓誡呢？諳熟水性的他才不怕水鬼，承諾遲遲沒有實現，都不是因為這些。<br />
<br />
<br />
事情是這樣子的，對於阿華來說，海邊太陌生也太遙遠了，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單車，若遠騎到多風的海邊，看到浪捲起的泡沫時，早精疲力竭，遑論弄潮戲水。<br />
<br />
<br />
那游泳池呢？<br />
<br />
<br />
阿華與聰仔都知道，那是毒龍潭，千萬去不得。<br />
<br />
<br />
    鄉下的小鎮只有一座游泳池，藏在學校的麻黃樹附近，對聰仔來說，那水池可真遼闊，有一陣子常去那兒游泳，把溪底苦心孤詣摸索出的自由式，緞鍊得更加精進，沒想到，竟被隔壁班那三個肉黑心狠的壞孩子盯上，先被包圍，之後脖子從後一架，往水底猛壓，聰仔喝了好幾口水、鼻子嗆得紫紅，伸手跟救生員求救，卻看到救生員頭撇向一邊，悲情的聰仔奮力掙扎，身體被用力扳押，眼看就要碰到池底了。<br />
<br />
<br />
    如此的慘事阿華也遇過，聰仔更是覺得，游泳池是比溪底還危險的地方。有水的地方，哪裡也不能去，只剩下溪底了，阿華怕熱又愛玩水，所以才會要求聰仔帶他去看看。<br />
<br />
<br />
深怕某些事物被破壞了，聰仔拖過一個又一個夏天，怎樣都不帶阿華去。到了高年級，兩人被分發到不同班級，從此越來越少聯絡。<br />
<br />
<br />
    時間是這樣子的，留平頭的小孩伸到水龍頭下沖了個大清涼，沒關上就跑掉，任自來水嘩啦啦不留情流洩，在明亮的陽光中，在暑假空蕩蕩的校園裡。<br />
<br />
<br />
    聰仔伸出了手，將水龍頭關上，升上國中的他回到母校走走看看，懷念起小學的生活，覺得一切都小了一號，沒想到走廊的盡頭，有個熟悉、拉長的身影，那是阿華，好久不見，兩人撿司令台的樓梯長聊，自然而然就談到了承諾。<br />
<br />
<br />
    不假思索，聰仔拉著阿華，往溪底去。<br />
<br />
<br />
    走過了田地與田地相接那拉鍊般細長的土壠，跨過壞頹的混凝土水圳，滑下紅土斜坡，踮腳溜過花生田怕壞了農人的辛勞，當頭，一片茂密幽暗的竹林，快速穿越，就臨於溪岸了。<br />
<br />
<br />
    「你看，這就是我小時候常來玩的溪流，很棒吧！」聰仔說。<br />
<br />
<br />
    阿華面有難色，看到溪岸長出的雜草有半個人高，水凝滯不動，浮泛著白色泡沫，而且顏色是紅的，他想到山上的金紙工廠，趁半夜排放紅色的污水……<br />
<br />
<br />
「終於把你帶到這裡了，我們下水去玩吧！」聰仔拉著阿華的手，想要走入水中，阿華卻甩開手往後退了幾步。<br />
<br />
<br />
「水這樣子，你還敢下去游嗎？」阿華說。<br />
<br />
<br />
「不會啦，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玩的啦，你想太多了，」只見聰仔撥了撥水面，很得意的樣子。<br />
<br />
<br />
    「溪流都變成這樣你才帶我來，為何不早一點呢？」阿華問。<br />
<br />
<br />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只覺得最珍貴美好的事物，給朋友分去了，就會怪怪的。」聰仔開始脫衣服。<br />
<br />
<br />
    「你、你、你、不要開玩笑，真的要下去嗎……」阿華問。<br />
<br />
<br />
「當然要繼續走下去，回去童年，回去大自然，」聰仔走到溪流中央，越走越慢：「奇怪，水怎麼只有膝蓋那麼高，那要怎麼游啊？」<br />
<br />
<br />
    「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啊！你還不知道嗎！」大喊後，阿華拔腿就跑，穿過竹林、花生沙地、爬上斜坡，看到開闊沒有邊際的田野，展現眼前，蔚藍的天空有最潔淨的白雲。<br />
<br />
<br />
後來，兩人都投入無止盡的補習與升學考試。對聰仔來說，阿華越來越遙遠了，溪流改道，而那個冗長充滿陽光的夏天，從此也消失了。<br />
<br />
<br />
聰仔發現，學校的游泳池，其實很小，只有標準游泳池的二分之一，以他的身手，繞著四周游都嫌太窄。<br />
<br />
<br />
就像盤子上的蜂蜜蛋糕，對孩子來說，是無比巨大的滿足；但大人拿出包裝盒，一比對，才發現已被偷偷切掉大半。<br />
<br />
<br />
    然而，誰看到真實，誰又滿足了呢？<br />

		
		]]>
	</content:encoded>
	<link>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7192483.html</link>
	<guid>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7192483.html</guid>
	<category>工廠之旁以及那些待回收的記憶</category>
	<pubDate>Tue, 16 Sep 2008 19:15:19 +08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那些雞毛小事</title>
	<description><![CDATA[
			當電視不急不徐唸出「省政信箱」四字時，我的童年啊！便開始揉眼睛。預感這個難得的假期下午，若再攤在籐椅上，恐怕要以窮極無聊作收。


一大早，爸爸便開車往返於嘉南平原的麵包店，深入麵粉飛揚的作坊，維修機械，恐怕日頭落山後才會回家；媽媽的手從沒停過，背後滿坑滿谷的半成品，待她加工完成。我若是不長眼，跟媽媽抱怨「真是無聊啊！」肯定會被痛罵：「猴死囝仔也不來逗手腳，放閒閒沒歹事做……」


    長日漫漫，不甘大好時光就此愒盡，推開綠網紗門，把拖鞋留下，光著腳就往外頭踅去。


    還有什麼好玩的呢？悠悠晃晃，無可奈何，最後，還是到我的小學去。


正門不走、側門也不行，圖方便的我雙手一撐，翻過圍牆就到了校園裡。那是學校最偏僻的角落，雜草叢生，蚱蜢蹦跳，蜜蜂亂飛，一棵鳳凰木如巨大的手，擒抓天空。


我從邊緣的圍牆往操場中心跑去。


假日校園陷入無政府狀態，沒有老師監督，許多不知從哪個村莊來的野孩子，這裡一群、那裡幾個，像我一樣，父母忙著賺錢無暇照顧，操場草色青青，正宜放牛吃草，孩子就跑到學校自己找樂子玩：挖土捉蚯蚓、銜草莖打棒球、扯起蜥蜴的尾巴往遠處甩去、交流訐譙話，還有，拳頭握起，狠狠幹一架。


    那天，遇到火燒庄的囝仔，雖黑矮瘦醜，著實有牛般的蠻力，我腹部中了一拳，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落跑。


正門不能走、側門也不敢行，追兵在後，我死命地逃，見圍牆在前，不顧三七二十一便翻過去，落地處溼滑，我重重跌了一跤。


坐在地上，看著擎天的鳳凰木，羽毛般的葉子輕輕柔柔地，隨風飄搖。


「囝仔，甘有安怎？」一位中年婦女把我拉起，好心倒了杯茶給我喝。


手捧著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聞到噁心的味道，往四周一看，空蕩的鐵籠子散放，顏色駁雜的雞毛堆積在角落，還有幾缸溫熱的水桶，浸著去完毛、光禿禿的肉雞。


中年婦女很快就認出我來，知道我是附近那家鐵工廠的孩子，拉拉雜雜說起兩家的遠親關係。


才知道，我常翻牆而過的，是她家前門；殊不知其後院，是個殺雞地獄。


坐在板凳上，婦女腹部的肥肉堆得鼓鼓的，衣服沾了斑斑點點的血水，只見她順手抓了隻雞，手拿隻鑷子，不知在夾取什麼。


    小孩子最不能抵擋的，除了夏天的冰，便是好奇心了，我忍不住開口問。


    婦女竟回說：「要不要賺大錢？」


    她哇拉哇拉地說，這些雞都放完血、取出內臟，也用熱水燙過，強力脫水把羽毛除掉，但還殘留一些微小透明的雜毛需要拔除，更頭痛的是「毛箭」，如同田裡抽發的秧苗，剛從柔軟的雞皮稍稍長出，若不拔出，會被攤商退貨，所以乖囝仔啊！目睭好，手又靈巧，要不要幫忙一下。


之後她隆重開出價碼：「一隻一塊」。


想到集滿五塊就可以去買百香果冰，想到年紀輕輕就可以賺錢，不必再忍受母親的叨唸……毫不思索，立刻答應。


    興致勃勃的我找了張板凳坐下，拿起鑷子，從血水中抽出死雞來，看準雞翅邊緣的殘毛與毛箭，一根一根，當作火燒庄那些可惡的野孩子，除之而後快。我這個眼中只有錢的猴死囝仔，對於開腸剖肚、翻眼瞪人的死雞，絲毫不畏懼，只管在滿是疙瘩的鬆軟雞皮中，逡巡、探查。


好康逗相報，還跑回家把弟弟拉出來，參與殺雞拔毛的行列。


鳳凰木羽毛般的樹葉夾著火紅的花穗，隨風搖曳，傍晚時刻，樹蔭從學校越過圍牆，落在流滿污穢血水的地上，和我們兄弟勤奮的身影，疊合一起。


    當天，我們兄弟倆很晚才回家，母親正要發作罵人時，拿著雞毛當令箭，我神氣地炫耀，從今天起，不必倚靠爸爸，也不願再忍受媽媽的嘮叨，我們已經開始賺大錢了、可以獨立做主了。


    爸媽一臉驚訝，不敢置信的模樣，我從口袋中掏出五塊錢，說現在殺雞場工作很忙，今天雖只拔了四隻，女老闆仔細檢查，見雞渾身上下一根毛都不剩，很是高興，湊整數多給了我一塊錢。


    這些雞毛小事，成了我的「第一件差事」；那個臃肥的中年婦女是我的第一位雇主，以隻計薪，每日結算；由於日趨怠惰，一個禮拜只賺了二十塊錢，幸好，政府扣不到稅，全都拿去買百香果冰。


不過，除了冰，小孩子消耗最快的，永遠是耐心。


不知怎麼的，雞毛越來越難拔，也越拔越無味，我對賺錢的事失去興趣，最後索性不去。殺雞場生意不好做，之後改賣小豬，生意更加慘澹，停業了一陣子，霓虹燈轉動艷光，能在窮荒的鄉野生存的，是色情理容院。


之後，我還是經常翻越圍牆，在我眼中的世界邊緣來去。那個界線不嚴明、隨隨便便就可跨越的年代，家庭即工廠、工作即休閒，我這個童工也曾參與時代巨輪的推進，成為經濟成長的動力之一。


只是，當電視再度唸出「省政信箱」時，我還是揉了揉眼睛，冗長的下午，懶懶躺在籐椅上，父母依然忙碌。在積極奮發的民國七十年代，整個台灣島都是工地，勤勉的人民不分日夜，拚命工作賺錢。


而我這個猴死囝仔，茫然無處可去，只感覺到，生命的究極無聊與空白。

		]]>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
			當電視不急不徐唸出「省政信箱」四字時，我的童年啊！便開始揉眼睛。預感這個難得的假期下午，若再攤在籐椅上，恐怕要以窮極無聊作收。<br />
<br />
<br />
一大早，爸爸便開車往返於嘉南平原的麵包店，深入麵粉飛揚的作坊，維修機械，恐怕日頭落山後才會回家；媽媽的手從沒停過，背後滿坑滿谷的半成品，待她加工完成。我若是不長眼，跟媽媽抱怨「真是無聊啊！」肯定會被痛罵：「猴死囝仔也不來逗手腳，放閒閒沒歹事做……」<br />
<br />
<br />
    長日漫漫，不甘大好時光就此愒盡，推開綠網紗門，把拖鞋留下，光著腳就往外頭踅去。<br />
<br />
<br />
    還有什麼好玩的呢？悠悠晃晃，無可奈何，最後，還是到我的小學去。<br />
<br />
<br />
正門不走、側門也不行，圖方便的我雙手一撐，翻過圍牆就到了校園裡。那是學校最偏僻的角落，雜草叢生，蚱蜢蹦跳，蜜蜂亂飛，一棵鳳凰木如巨大的手，擒抓天空。<br />
<br />
<br />
我從邊緣的圍牆往操場中心跑去。<br />
<br />
<br />
假日校園陷入無政府狀態，沒有老師監督，許多不知從哪個村莊來的野孩子，這裡一群、那裡幾個，像我一樣，父母忙著賺錢無暇照顧，操場草色青青，正宜放牛吃草，孩子就跑到學校自己找樂子玩：挖土捉蚯蚓、銜草莖打棒球、扯起蜥蜴的尾巴往遠處甩去、交流訐譙話，還有，拳頭握起，狠狠幹一架。<br />
<br />
<br />
    那天，遇到火燒庄的囝仔，雖黑矮瘦醜，著實有牛般的蠻力，我腹部中了一拳，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落跑。<br />
<br />
<br />
正門不能走、側門也不敢行，追兵在後，我死命地逃，見圍牆在前，不顧三七二十一便翻過去，落地處溼滑，我重重跌了一跤。<br />
<br />
<br />
坐在地上，看著擎天的鳳凰木，羽毛般的葉子輕輕柔柔地，隨風飄搖。<br />
<br />
<br />
「囝仔，甘有安怎？」一位中年婦女把我拉起，好心倒了杯茶給我喝。<br />
<br />
<br />
手捧著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聞到噁心的味道，往四周一看，空蕩的鐵籠子散放，顏色駁雜的雞毛堆積在角落，還有幾缸溫熱的水桶，浸著去完毛、光禿禿的肉雞。<br />
<br />
<br />
中年婦女很快就認出我來，知道我是附近那家鐵工廠的孩子，拉拉雜雜說起兩家的遠親關係。<br />
<br />
<br />
才知道，我常翻牆而過的，是她家前門；殊不知其後院，是個殺雞地獄。<br />
<br />
<br />
坐在板凳上，婦女腹部的肥肉堆得鼓鼓的，衣服沾了斑斑點點的血水，只見她順手抓了隻雞，手拿隻鑷子，不知在夾取什麼。<br />
<br />
<br />
    小孩子最不能抵擋的，除了夏天的冰，便是好奇心了，我忍不住開口問。<br />
<br />
<br />
    婦女竟回說：「要不要賺大錢？」<br />
<br />
<br />
    她哇拉哇拉地說，這些雞都放完血、取出內臟，也用熱水燙過，強力脫水把羽毛除掉，但還殘留一些微小透明的雜毛需要拔除，更頭痛的是「毛箭」，如同田裡抽發的秧苗，剛從柔軟的雞皮稍稍長出，若不拔出，會被攤商退貨，所以乖囝仔啊！目睭好，手又靈巧，要不要幫忙一下。<br />
<br />
<br />
之後她隆重開出價碼：「一隻一塊」。<br />
<br />
<br />
想到集滿五塊就可以去買百香果冰，想到年紀輕輕就可以賺錢，不必再忍受母親的叨唸……毫不思索，立刻答應。<br />
<br />
<br />
    興致勃勃的我找了張板凳坐下，拿起鑷子，從血水中抽出死雞來，看準雞翅邊緣的殘毛與毛箭，一根一根，當作火燒庄那些可惡的野孩子，除之而後快。我這個眼中只有錢的猴死囝仔，對於開腸剖肚、翻眼瞪人的死雞，絲毫不畏懼，只管在滿是疙瘩的鬆軟雞皮中，逡巡、探查。<br />
<br />
<br />
好康逗相報，還跑回家把弟弟拉出來，參與殺雞拔毛的行列。<br />
<br />
<br />
鳳凰木羽毛般的樹葉夾著火紅的花穗，隨風搖曳，傍晚時刻，樹蔭從學校越過圍牆，落在流滿污穢血水的地上，和我們兄弟勤奮的身影，疊合一起。<br />
<br />
<br />
    當天，我們兄弟倆很晚才回家，母親正要發作罵人時，拿著雞毛當令箭，我神氣地炫耀，從今天起，不必倚靠爸爸，也不願再忍受媽媽的嘮叨，我們已經開始賺大錢了、可以獨立做主了。<br />
<br />
<br />
    爸媽一臉驚訝，不敢置信的模樣，我從口袋中掏出五塊錢，說現在殺雞場工作很忙，今天雖只拔了四隻，女老闆仔細檢查，見雞渾身上下一根毛都不剩，很是高興，湊整數多給了我一塊錢。<br />
<br />
<br />
    這些雞毛小事，成了我的「第一件差事」；那個臃肥的中年婦女是我的第一位雇主，以隻計薪，每日結算；由於日趨怠惰，一個禮拜只賺了二十塊錢，幸好，政府扣不到稅，全都拿去買百香果冰。<br />
<br />
<br />
不過，除了冰，小孩子消耗最快的，永遠是耐心。<br />
<br />
<br />
不知怎麼的，雞毛越來越難拔，也越拔越無味，我對賺錢的事失去興趣，最後索性不去。殺雞場生意不好做，之後改賣小豬，生意更加慘澹，停業了一陣子，霓虹燈轉動艷光，能在窮荒的鄉野生存的，是色情理容院。<br />
<br />
<br />
之後，我還是經常翻越圍牆，在我眼中的世界邊緣來去。那個界線不嚴明、隨隨便便就可跨越的年代，家庭即工廠、工作即休閒，我這個童工也曾參與時代巨輪的推進，成為經濟成長的動力之一。<br />
<br />
<br />
只是，當電視再度唸出「省政信箱」時，我還是揉了揉眼睛，冗長的下午，懶懶躺在籐椅上，父母依然忙碌。在積極奮發的民國七十年代，整個台灣島都是工地，勤勉的人民不分日夜，拚命工作賺錢。<br />
<br />
<br />
而我這個猴死囝仔，茫然無處可去，只感覺到，生命的究極無聊與空白。<br />

		
		]]>
	</content:encoded>
	<link>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7155411.html</link>
	<guid>http://blog.roodo.com/chenggustave/archives/7155411.html</guid>
	<category>工廠之旁以及那些待回收的記憶</category>
	<pubDate>Thu, 11 Sep 2008 11:05:41 +0800</pubDate>
</item>
</channel>
</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