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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1日

我那糟糕的法國朋友

        這個法國人叫安東尼,是我的英語老師,沒錯,第一次相遇,民國九十年,他是老師我是學生,法國人教英語課。



        當天晚上,嘉義市中心的補習班,流傳年輕帥氣的法國老師,金髮碧眼英語溜,即將來上課,這堂課可自由選,學生聞風而至,我也抵擋不住好奇心,擠進爆滿的教室。



        
安東尼讓大家驚喜連連。



        
講義是一首首的英語情詩,他邊朗誦邊讚嘆愛情的美好,搶在第一排的粗壯女學生,認真地做筆記,沒多久,他就開始離題,認為羅密歐與茱麗葉是狗屎,牛郎織女故事淒美動人,令人淚流滿面吶



        
第一排對西方文化充滿幻想的粗壯女學生,放下了筆。



        
單字解釋。安東尼將
tomb寫在黑板,他唸出的墳墓”b” 發了重重的音。大家一聽,面面相覷。勇敢的女學生舉手質疑:「我查電子辭典,音標”b”明明不發音啊!」按下發音鍵,果然b不發音。安東搖一搖及肩長髮回答:「法國的英語老師說”b”要發音。


        
兩堂課中間的休息時間,許多人收拾書包離開。



        
就在氣氛詭異的英語課即將結束時,安東尼又發出驚人之語:
我今天剛從台北南下教書,沒有地方睡,有誰的家可以讓我借住。



        
不能說是好心,而是好奇,我自告奮勇。



        
夜深風冷的田野,路旁的山坡上有墳墓,我的摩拖車高速載著安東尼,途中轉頭,我用簡單的國語問他:
你不害怕我嗎?」安東尼竟回答:「你不怕我就不怕。



        
我心中想著:
啊,這就是法國人的浪漫精神!」



        
住我家不到三天,我倆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法國人文化涵養名不虛傳,我們從波特萊爾談到普魯斯特,再從李白談到余光中,他教我許多法國的美好,我則教他寫毛筆字,磨墨鋪紙,塗塗抹抹,才沒寫幾個字,安東尼靈光一閃:「最難寫的漢字是那個,我想學!」

 
        
我左想「龍」右想「爨」,最後,在宣紙上寫出大大的「龜」字。



        
安東尼很快就學會,迫不及待在隔天的英語課上表演,學生乍聽為之瘋狂,當他一筆一劃將「龜」寫好,學生正要歡呼時,卻在筆劃
的空隙,點上四個點。

 
       
一陣沉默後,哄堂大笑。
    


         
啊!我教錯了,龜背上沒有四個點,我讓我的法國朋友,畫蛇添足了。



        
「烏龜」的故事還沒結束。某日,他去台中找朋友,晚上才回家,他能說簡單中文卻看不太懂漢字,不知如何回民雄我的家,我心生一計,授與他錦囊妙計:民雄筆劃太難,不如寫「大林」兩字,告訴他,不必緊張,只要過此站下車,就是民雄,打電話來,我再去接他。


   
         
不料,當我接到安東尼的電話時,他說照我的指示過大林後下車,眼前,是一片淒黑,只有一座橋,空蕩的月台還有漫無邊際的甘蔗田。


 
        
我感到狐疑,此時有很多學生補習搭車回家,民雄火車站前也算熱鬧,怎會一個人也沒有呢?


 
     
「去問車站的服務人員!」我說。



        
他卻說,一個人也沒有啊,只有一個亭子,玻璃破了,裡頭他不敢看,怕有鬼。



     
「見鬼了!怎麼可能!」我心裡想,判斷安東下錯車站了,但大林與民雄之間肯定沒有火車站,嘉南平原如此廣大,車站多,他到底迷失在哪裡呢?



         
我再問安東尼,還看到什麼?



         
手機那頭,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伴隨曠野風狂吹來的呼呼聲,他說看到了!看到了!車站的英文名字叫:「
shih-kuei」,第一個中文字他不懂,至於第二個字……



         
安東尼發出歡呼的聲音,大喊:「是烏龜,是烏龜。
 

         
我急查火車時刻表,的確,有個站名叫「石龜」,位於荒涼的農田之中,一天只停幾班車,是個將要廢棄的小站。



         我急忙開車去救安東尼。



        
問了檳榔攤,還有在路邊閒晃的老阿伯,好不容易找到路,沿著火車鐵道旁的省道,遠遠地,看到甘蔗園中,一盞燈對著跨越鐵軌的陸橋,照在冷清的月台上,有一個金髮的身影,慌張失措,那是安東尼,我的法國朋友,在寒風中傻等了許久許久。


        
回程的路上,我跟安東尼解釋,由台中往南分別是石龜―大林―民雄―嘉義,但這個糟糕的安東尼先生,沒跟我說他先坐車到嘉義,再往北,所以過了大林才會誤下石龜火車站。我取笑他是第一個在石龜下車的外國人;但這個迷糊卻很有詩意的法國人卻說:「
我是世界上唯一在石龜迷走的法國天才!」


        
我們的友誼,就在瘋狂的笑聲中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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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4日

眼淚算什麼

對所有被現實折磨到疲乏無感的男子漢來說,「眼淚」就像「冥王星」,遙遠冷冽,幾乎不存在。


但一出現,就會非常恐怖。


男子漢不怕流目屎,只怕女人在他面前,撲簌簌啊淚汪汪。


那就完了。


因為一點細故,淺托仔遭到太太的眼淚攻擊,只好學賈寶玉扭股糖似地,一下子哄、一下子裝可愛,才將她的淚線水龍頭扭緊。


才想起,上一次看她落淚,已是數年前婚禮拜別父母時。


眼淚真是個麻煩東西,不想搭理,卻又不能任其流不停,否則就會有瘋狂的白娘娘,以撼動天地的忿怒,水淹你的人生。


但淺托仔的命運還好,很少做大水,若談到大學同學「超男子」,才真的淒慘無比。


超男子又帥又有魅力,一堆女孩子投懷送抱,競逐熱列,最後,竟是大醜女雀屏中選,我們眼睛差點掉下來。


沒錯,醜女在他面前撲簌簌流淚,超男子生起憐憫心,從此展開一段轟動校園的悲戀。


三年後,戀情結束,超男子自由了,大家以為,這次他總可以找到一個理想的愛人。


沒想到竟選那個美女,我們眼睛又掉下來。


美女不是男人寤寐求之,怎又讓大家失望呢?


試想,如果美女精神有問題,會不會比女鬼恐怖?


美女整天幻想超男子愛上別人,連養隻小狗都不行(因為害怕擦槍走火人獸戀),由於缺乏安全感,美女整天勾搭男人找備胎。


絕非被美色引誘,超男子明知美女精神有問題,又因為一招必殺技――眼淚,超男子展開另一段更悲慘的戀情。


同樣,以慘案收場。


如今超男子四十歲啦!事業有成,一樣帥氣,卻因情路坎坷,不敢談戀愛。


眼淚如此柔軟脆弱,卻是擊殺男人的子彈。


要閃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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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9日

錯話打死不認

「男子漢,這時代還有男子漢嗎?」當我提起這三個字,老婆皺著眉頭質疑。


我心中默想:這個男人墜落如小鋼珠的年代,所謂的大丈夫紛紛「自反而縮」,龜成「宅男」,還有男子漢嗎?


淺拖仔在腦中拚命google搜尋,符合查詢結果的是「零」。


「像你,就不是男子漢。」老婆指著我,一副捉姦在床的模樣。


「看到老鼠一把捉,遇到蟑螂拖鞋打,還要揮汗灑口水賺錢養家……恁爸怎麼不是男子漢?」我一臉怫然反駁。


「男子!男子!男子漢!」我挺起胸,握緊拳頭,正要變身升級時,老婆只幽幽一句話,便把我被K O擊倒在地。


「正港的男子漢是不會認錯的!」好像要代替全天下女人羞辱我似的,她又說:「當我兔你的槽,捉語病,指責錯誤時,你會低頭默認。這可不是男子漢的行徑,就算有一百萬個證據足以駁倒漫天大謊,男子漢依舊不動如山、堅不認錯。」


我頭暈暈,既好氣又好笑,知道老婆大人指的是淺拖仔的父親,那個鄉里間人人稱羨的成功事業家。


從小到大,深夜密室,老爸常在家裡客廳,私闢企業家百家講壇,大談經商祕訣、獨門秘辛、滔滔不絕。


淺拖仔往往信以為真。


直到太太加入,每為公公的邏輯錯亂、澎風自大、訓話到半夜的行為,頻翻白眼。


我告誡太太絕不能當場質疑,老爸會捉狂啊!


想起某次年節,老爸跨耀他苦心經營的魚池水族繁多、生態豐富,親朋鄰居常去垂釣,啄鉤不斷。一說就是半小時,大家都不耐煩了,媽發難道:「你阿兄今早到魚池,網撒了十多次,怎麼連條小魚都捉不到?」


(實情是老爸的固岸工程沒做好,魚鑽洞從圳溝溜光光,我們都心知肚明。)


老爸竟回說:「因為魚都去冬眠了。」


凹太大、真是凹太大了,誰會相信呢。只見老媽託說衣服沒洗,我假裝肚子痛,太太想睡覺,一個跑、兩個跑,全都溜光光。


空蕩的講壇,只剩一條堂堂男子漢,我的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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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4日

戶政事務所的故事

將手伸入塑膠袋,一陣聲音窸窸窣窣,沒多久,妻便將資料擺放妥當:戶口名簿、身分證、結婚證書,還有印章。印身邊緣殘存紅色印泥,我從側面看著妻,她卸妝後的嘴唇,與剛擦拭過的印泥,顏色真是相似。只見妻和戶政人員嘀嘀咕咕,溝通一些繁瑣的申辦程序,我懶得去了解。於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兩腿一蹬,利用反作用力退到牆邊,身體後攲,後腦勺輕輕將手掌按壓牆上,仰著頭,我吹起口哨來。


戶政事務所雖然嘈雜,聲量還沒昨日喜宴會場一半大,婚禮隔日真是一派輕鬆,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想起昨天來的親朋好友、洞房之夜,接下來,期待起海島的蜜月旅行……


「麥離婚好嗎?」一聽到這句話,我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一條無形的線,將我的注意力,迅速拉到隔壁桌去。剛才抽號碼牌時,就注意到那對男女,他們身旁,還帶著兩個調皮的小男孩。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男孩們握緊拳頭,拚命往男子的身上槌打,口中唸著「攏是你害的!攏是你害的!」那男子也不回擊抵抗,讓男孩放肆,表情很是無奈。


不僅無奈,那男子的模樣,真是吊兒啷噹,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的牙齒紅中帶黑,看來嚼檳榔的資歷不淺;穿著黑色垮褲、腳夾拖鞋,不斷地抖腳;衣服也是全黑,胸前大紅色的平安符十分顯眼;平頭的他應是個混混,手臂有刺青,龍首自衣袖中探了出來,看起來畏瑣不堪。


我撇過頭去,假裝看別處,怕被那男子發現我正在注意他。偷偷觀察,男子應該比我年輕,年紀二十五上下,戶政事務所的箱型冷氣,開得轟隆隆響,極冷,男子的額頭,卻冒出汗珠來。


此時,年紀較長的男孩,繞到椅背之後,雙手一撐身體懸空,像個體操選手;下一刻,再成為足球員,往男子的背部,頭槌。


「麥擱打啦!」看來頭槌力量不小,男子生氣了,臉部漲紅,男孩們連忙躲到女子身旁,喊;「媽!媽!」


女子沒有反應,頭也不轉過來。


我從後方觀察,女子身上的衣服質料粗糙,似乎穿了許多年,顏色都褪了,然而,長髮卻十分烏黑亮麗,連同沉靜的氣質,用紅色的髮夾束了起來。禁不起孩子的哀求,女子緩緩地轉過身來,撫著男孩的頭,表情冷寂,瞪了男子一眼。


男子也回瞪一眼,原本坐在椅子的他,突然前傾,趴在辦公桌上,惡狠狠地說:「幹!結婚八冬,囝子遮大漢,同款愛離婚。」


女子沒有反應,表情木然。我從側面看著她的臉,鼻樑筆直,反射些微的光,像自希臘雕像借來的;一對眼睛既圓又深邃,雙眼皮,十分美麗,可能流著原住民的血液,又帶了點哀傷。


動了動臃腫的屁股,我注意到妻,當女子又轉回身時,我看著她們倆的背影,還真有點類似。


使用同一張桌子的她們,一個辦結婚登記,一個正要離。


我的腦中浮現不祥的比喻,搖搖頭,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戶政事務所正中的柱子,懸掛著電子公布欄,公告這個鄉最新的戶口和人口總和,這真是一個充滿想像力的裝置,將戶口遷出遷入排除不算,如果現在產房有孩子出生,數字就會增加一;雙胞胎,就是二,數字增加的方式,就只有這一種;若是數字減少,那情形可多了,想起來令人害怕:一場車禍、不斷繁殖的癌細胞、還有械鬥、心臟停止、開瓦斯自殺,有人緩緩地走到高樓的邊緣,躍下……


越想越覺得可怕,公布欄的數字日日更新,提供最準確的人口統計,新生與死亡互相競逐、互相抵消。雖只是單純的數字增減,但那過程,如果也要詳盡列出,我看一整個戶政事務所也容納不下,就算可以容納,也相當驚悚駭人。


動感的音樂響起,好似超級巨星自舞台的中央昇起,女子從深黑色的袋子中推出手機,吊飾與貼紙煥射出綜藝節目般的瑩瑩燦亮,手機接通,女子低聲說話,我拉長耳朵偷聽,只聽到末尾:「我在處理一些雜事,待會兒打給你。」


說完話,女子拿起衣角擦拭手機螢幕,發光的手機桌面,隱隱約約看到一群人合照,男子湊過去看,驚訝地說:「怎麼沒有我?」


「當時你又不在家!」女子立刻反駁。


頹然趴倒在桌上,男子的頭埋入手臂裡,枕在公務機關常見的綠色軟墊上。


「全家都在這裡,還來得及,要不然現在拍全家福。」女子的態度軟化,釋出善意,但男子沒有反應。


妻回過頭,吐吐舌頭,對我笑了笑,她也注意到隔壁的狀況,我打了聲呵欠,裝作不在意,跟她說不要去管別人的閒事,把我們自己照顧就好就行,現在離婚率那麼高,沒什麼大不了的。


越過妻的臉,只見戶政人員拿起我們的結婚證書,像情治人員檢查那般,瞪大眼睛仔細觀看,好似在檢查有無違禁事項,我有點緊張,又覺得好笑。婚紗公司附贈的結婚證書,十分花巧,軟皮封面蝴蝶摺,以古篆燙上金色的「大喜」兩字。


妻微笑著,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妻捧起我的手,那動作像捧起清澈的池水,水自指間流洩而下,最後留下的,是回憶。我想起八年前,在病床旁,當時還是女友的她,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她說她很堅強,我卻看到害怕,輕聲細語哄她入睡。冷氣送風吹動窗簾,照射其上陽光也跟著輕輕搖擺,像波浪,當時,哀傷的我,想像病床是一艘小舟,會載著熟睡的她,到平靜的海洋中,自在漂遊。點滴耐心地將營養素送入妻的身體內,而她的體內,我們短暫的共有的原初,正一點一滴流失。


妻收回手,轉過身去,又和戶政人員談了起來。隔壁,那女子蓋好印章,將文件放到男子面前,且從筆座抽出筆來,要男子簽字。


只見文件擱了許久許久,一點動靜也沒,男子左顧右盼、搔首低頭,就是不肯簽。天真的小男孩,模仿起大人的口氣,瀟灑地對他們的爸爸說:「緊簽啦!緊簽啦!」


「賣離啦!」男子將文件推開,站了起來,面向另一方,女子面露慍色,嘴巴像含著東西,想吐又吐不出來。


「緊簽啦!緊簽啦!」小孩子又起鬨,握緊拳頭往男子身上槌打。


嘴唇發抖的女子,走到男子前面,一字一字吐出:「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我‧就‧不‧離。」男子身體一震,怒火中燒,斜瞪女子,於是抽起筆來,男孩們湊了過去,看著爸爸笨拙地,一筆一劃,寫下名字,蓋章。


我不禁嘆了口氣,心頭一絲悲涼,想起八年前,我們如果不隱瞞父母、不去醫院,為了肚子裡的生命而結婚,會不會,當時常起口角,個性還不成熟的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


「叮噹!號碼第七十四的民眾,請至三號櫃檯辦理,謝謝。」


簽完名後,年紀較大的男孩,立刻將黏在桌子上的筆座拆掉,走到角落,一端拿著筆,順勢把筆座拋出,藉捲線的彈性將筆座拉回,一開始動作不是很順暢,嘗試幾次後,越來越熟練,他將筆座當作溜溜球那樣玩著――一次又一次丟出去、拉回來、丟出去、拉回來,那動作,好似想將所有丟出去的事物,藉由一條線,全都拉回來。


安靜的小男孩則走到媽媽的身旁,他的鼻子十分筆直,反射著些微光芒,跟媽媽一模一樣。


「免煩惱,你們兩個歸我。」


只見媽媽左手擁抱,右手搓揉孩子的眉心,揉著揉著,像要擠出什麼、又好像要阻止某些蘊釀中的東西。
終究沒有流下來。


男子還是不死心,用國語正經地問戶政人員:「按照茍家法律規定,離婚之後,要等多久才可以再婚啦?」


戶政人員憋著笑意,假裝正經,想了幾秒說:「法律沒有規定!」男子坐回椅子,用手枕著頭說,得意地說:「我去找過算命仙,他說按照命盤,我要等半年,才可以再婚。」


男子哈哈大笑,故作瀟灑,見沒有人理他,突然臉色一變,狠硬地譙:


「你娘勒!」


戶政人員終於忍不住,相視而笑。


用屁股頂開椅子,男子站起,號召孩子們:「來!去買雞卵糕,慶祝離婚!」男子如同猴王,領著他的兩隻小猴子,蹦蹦跳跳,繞過椅子、側身鑽人群,自動門「啪――」一聲打開,強烈的陽光了灑進來,三隻猴子敏捷地跑了出去。


留下女子一人。


妻轉過頭來向我示意,我坐到她身旁,她要我在她名字旁邊,簽字蓋章,我知道,這一簽,在法律上,我們就是正式的夫妻了。我拿起筆來,對著空格一筆一劃寫著,我自己的名字,自出生到現在,已不知寫了多少次,早就麻痺了,然而,此時此刻寫起,手竟微微顫抖。從小,我就幻想著,我未來的太太,來自哪裡,長得如何,名字好不好聽。我想起我和認識妻的那一天,就在學校的教室裡,大家自我介紹,她走到講台前,在黑板上寫下她名字。


也寫入我的身分證,寫進我的生命裡。


三隻潑猴回來了,事務所內瞬間瀰漫香氣,雞蛋糕熱呼呼的十分燙手,小男孩還是迫不及待地捧在手心,一邊吹氣一邊吃,呵呵地笑,十分開心。男子拿了一塊,塞給女子,女子搖頭說不吃,男子要硬塞,還是被擋了下來。男子不放棄,拿出牛角麵包,將硬熟的外皮,一片一片地剝下,湊進女子的嘴邊。


「你還記得我喜歡吃皮」,女子笑了,起初是微笑,當她咬了一口後,笑得更為燦爛開心。


空間狹小,這一家人將食物放在空椅子上,圍在一起,在戶政事務所,享受最後的天倫之樂。


包裝紙袋的塑膠袋原本還立著,隨著裡頭的雞蛋糕越來越少,最後塌了,越來越扁、越來越平,當雞蛋糕全部吃完,塑膠袋也垮了。


程序辦理妥當,妻將身分證、結婚證書,印章,以及嶄新的戶口名簿,收入塑膠袋。牽著妻的手,我們離開戶政事務所,遠離那一家人。


我在想,下一次來到戶政事務所,會是什麼原因呢?是幫我們的孩子登記戶口,讓電子公布欄的人口數增加呢?還是步入那家子的後塵,簽字離婚,讓隔壁另一對新婚夫婦看笑話呢?


關於未來的一切,我能知道的太少。


只能不斷地往前走,走出事務所,在自動門面前,「啪――」一聲,燦爛的陽光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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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17日

狀元餅

當算命仙掐好日子,提親也圓滿順利,我的父母,開著車從民雄轉新港(我想到《戀戀風塵》那悠緩、間雜車聲的配樂),走在前往北港的鑾轎路上(以往走過那條顛簸路真如轎中的媽祖搖晃不已),停在南港水仙宮下那一排窄隘破舊的街屋前。


這次,他們可以名正言順當個顧客了。


家裡經營糕餅機械製造,若到餅店,不是送貨就是維修,辛苦萬分。好不容易盼到家中長子結婚,我的父母,終於可以神氣地走入餅店了。


在食品業三十多年,當然知道廣闊的嘉南平原中,最好的喜餅在哪裡。


西式喜餅花巧、瑣碎、令人厭膩,時代至此,傳統的漢餅反而受到歡迎。餅店對面的作坊,飄散出引人流涎的香氣,用大鍋將紅蔥頭與上好的豬肉,炒熟炒香,且加入蛋黃、豆沙和肉鬆等餡料,壓入餅模成形,放進烤箱烘焙。


「狀元餅」出爐,一塊塊酥黃的外皮騰冒熱氣,包藏著父母滿滿的期望。


特別訂製三斤的超大份量,分送妻的女方親友,在北部已沒有如此油香濃郁、餡料飽實的喜餅了,一時爭相走告,還打電話特地訂製,只為品嚐。


最可憐的是妻,眼巴巴看著家人以手托著快掉出來的餡料,直稱好吃,她卻因習俗忌口,任由饞蟲發作。


婚後再吃,少了那份喜氣,也沒那麼美味了。


幸好,滋味還停留在親朋好友的舌尖上,回憶如餅模,一按壓,便緊實地封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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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6日

除夕夜無聊嗎?來做蛋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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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農曆新年了,淺托仔跟太太搭高鐵,打個盹,就回到嘉義老家,侄兒看到我送的玩具--------預拌水泥車,愛不釋手。(事實上,全嘉義最大的車場就在我家,侄兒的玩具車已經有上百台,尤其是怪手,睡前要閱兵,將整個房間的怪手排列整整齊齊,才甘心睡去。)


除夕夜不就是那樣,大掃除,吃團圓飯,飯桌上有長年菜、燉肉、魚翅、鮑魚、烏魚子配上給阿嬤老爸老媽的紅包,年年如此,淺托仔早已失去期待。


尤其是,今年嘉義冷吱吱,真是寒天凍地,根本不想出門去,不到七點就吃完飯,泡起茶來,聊著聊著就快沒話題了,天啊!我的金豬年就要以窮極無聊的早睡早起作結嗎?


幸好,我還有個天才老爸。


以往年節,他總是跟酒肉朋友大戰麻將連日,如今已戒賭戒檳榔戒卡拉ok的他,今年竟乖乖地待在家裡,陪我們守歲,身體開始走下坡的他,腦袋可不會服老,竟提議,來做蛋捲吧!


以往的既有印象,蛋捲只能在世面上買包裝好的喜年來,但我的天才老爸啊,專攻食品機械,發明了家庭式蛋捲烤爐,作法簡便快速。


放出巧虎影帶,放侄兒在地上自High,老爸興致高昂地拿出材料來,洗手做蛋捲,以下是熊貓輝的絕妙配方:


無水奶油180克
細砂糖90克
低筋麵粉100克
雞蛋四顆
鹽一匙



將這些原料冶於一爐,用打蛋器攪拌三分鐘(手攪拌要五分鐘),蛋捲的原料就已經ready。


沒想到懶散粗魯的老爸,一介紹他的發明,就精神奕奕;一講起蛋捲的製作,就蕙質蘭心,姪兒拿著我送他的玩具車在地上打滾,我和太太認真看著他的獨門武功。



1. 舀一匙攪拌好的原料,放在烤爐的平台上。(老爸老媽多次試驗,一直找不到適合的舀具,竟在今天,隨手拿起倒茶葉的小勺子,順手如風)。


2. 將蓋子闔上,開始烘烤,水氣會不斷蒸騰,兩側溢出的奶油要擦去,待水氣蒸發完畢,即可以打開蓋子,你將會看到一片烤熟的、金黃色的薄皮。


3. 拿出小麵棍,平放薄皮之上,用刮刀撩起薄皮,捲在麵棍上,再用刮刀尖端輕壓薄皮交接處,緩而小心地將所有的麵皮捲起。


4. 最後,輕壓薄皮的尾端,使其黏著熟透,抽出麵棍,蛋捲就大功告成。




看到熊貓輝做得那麼有自信,淺托仔忍不住手癢,也DIY做蛋捲,照著老爸的示範,做了兩、三次,漸漸上手,蛋捲的形狀越來越完整,厚度與熟度也臻於完美,一口氣就做了十幾根,完好的要留下來做紀念,像小時候曾經買過最美的捏麵人;至於較差的,就拿來吃吃看,豈料,正要咬下去時:


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緊急事件


侄兒喊說要尿尿,性急的老媽連忙將他橫腰一摟、褲子一拉,也來不及跑到廁所,就在洗手槽旁一解,嘩啦嘩啦,水龍頭一開,正好洗屁屁。



唉,工業文明再怎麼方便快速有效率,都不及一個性急的奶奶。



而我的除夕夜,終於掙脫傳統的窠臼,聞到滿室的蛋捲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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